研习社 发表于 6 小时前

城里那点毛毛雨,浇不透淮河两岸干裂的土

有回在合肥看一场“非遗展演”。台上跳花鼓灯,灯光漂亮,姑娘水灵。旁边一个记者激动地跟摄像说:“拍好点!这是花鼓灯传承的重要成果!”我站在后头,没吭声。散场出来,门口碰见个从颍上来的老艺人,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我问他:“老爷子,好看不?”他吐了口烟,说:“好看。可这跟俺们村里的灯,不是一回事。它就是个节目。节目完了,就完了。俺们那个,是日子。”你听听。日子。跟节目。这俩词,能是一个重量吗?
现在满世界都在喊“花鼓灯保护得不错”。哪来的自信?电视台播了个舞蹈,社区搞了个广场舞,专业院团排了个新作。然后呢?然后淮河边上那些村子,该没班子还没班子。该没徒弟还没徒弟。你保护了个啥?你保护的,是花鼓灯掉下来的几根头发。那几根头发,现在被裱在镜框里,挂在展厅里,照得锃亮。可那个掉头发的人,还在野地里被风吹着。没人管。

那些热闹,跟花鼓灯的生死,关系不大

你冷静下来想。一个编导,花俩月,排了八分钟的花鼓灯风格节目。电视台播了。观众鼓掌了。这事,对苏鲁豫皖四省千百万农民的花鼓灯,有啥影响?没有。这节目不排,他们该跳还跳。这节目排了,他们该断还断。中间那点关系,薄得跟窗户纸一样。一捅就破。可有人就爱拿这层窗户纸,当成挡风的墙。
我见过一个镇上的文化站。花鼓灯老艺人一个没剩,连面破鼓都找不着。可墙上贴满了奖状。什么“广场舞大赛一等奖”“群众文化先进单位”。最绝的是,还挂了个“花鼓灯传承基地”的铜牌。那铜牌底下,堆着几箱矿泉水和一摞塑料凳。我问站长:“平时有人来跳吗?”他说:“有啊。跳广场舞的来。”你还能说啥?他把广场舞当成了花鼓灯。你纠正他,他还觉得你钻牛角尖。这就是现状。热闹是真热闹。可那热闹,是别人家的。不是花鼓灯的。
真正要命的问题:花鼓灯还能回得去吗?

你把所有那些花里胡哨的都剥掉,就剩一个问题:花鼓灯还能不能回到淮河两岸农民的日子里去?还能不能在庙会上敲起来?还能不能在红白喜事上唱起来?还能不能让一个村的人,在正月里,自己把灯点起来?这个,才是命根子。
别的,都是浮云。你拿钱堆一百场晚会,堆不出来一个村子自己的灯班。你排一百个金奖作品,排不出来一首老人嘴里自然哼出来的灯歌。因为那些东西,不长在舞台上。长在日子里。日子没了,啥都没了。我去年在凤台一个村,问一个老太太:“您还看灯不?”她说:“看啥?没人演。以前俺们村,一到过年,自己就跳起来了。现在,年轻人都出去打工。老人跳不动。你让我上哪儿看?”她说完,低头择菜。那手,黑黢黢的,全是劳动磨出来的。我觉着,那双手,比任何舞台上的兰花手都好看。可那双手,已经好几年没摸过扇子了。
舞台上那几片叶子,遮不住田野里的荒

你站远一点看。这边,是省城大剧院,灯火通明,一场“花鼓灯精品展演”正在谢幕。那边,是蚌埠某个村子,一个老鼓手坐在自家门槛上,用筷子敲着一个破搪瓷盆。叮叮当当的。没人听。你告诉我,哪个是花鼓灯?你可能会犹豫。但老鼓手不犹豫。他知道自己敲的是什么。那是他十四岁就学会的鼓点。师傅教的。师傅死的时候,把鼓槌塞他手里,说:“别让响儿断了。”他记了五十年。现在他敲,给自己听。给墙听。给那只趴在他脚边的黄狗听。你问他为啥不去参加展演?他摆摆手:“那地方,不是俺去的。俺这太土。”土?谁定义的这个“土”?就是那些把花鼓灯搬上舞台的人。他们搬的时候,把“土”留下了。然后跟全世界说:“看,我把它洗干净了。”可花鼓灯不能洗干净。一洗,就死。
大河跟水渠,根本是两码事

我打个比方。民间传承是一条大河。流了几百年。宽,深,浑。里头有鱼,有草,有旋涡。专业创作是一条水渠。从大河里引了一小股水。清,窄,见底。你能说水渠就是大河吗?不能。可你也不能因为水渠好,就把大河给填了。现在有些人,正干着填河的事。他们不觉得。他们觉得是在“升级”。把大河“升级”成水渠,把活鱼“升级”成标本。多高级。可你高级给谁看?河两岸的人,喝的是河水。你把河填了,他们喝啥?
有个颍上的老伞把子,跟我说过一句话:“你们城里人,喜欢拿个小瓶,从河里装点水,带回城里,放桌上看。过两天,水臭了,倒了。河还是那条河。可你们总觉着,那瓶里的水,才是河。”他说完,把那把破伞往地上一戳,扭头走了。我站在那儿,脸上火辣辣的。他那话,是说给我听的。也是说给所有站在这条河边,却只盯着手里那个小瓶子的人听的。
花鼓灯真正的主人,从来不在台上

你记住。花鼓灯的主人,是苏鲁豫皖四省的农民。是那些在庙会上把锣鼓敲得震天响的人。是那些在灯歌里唱自己男人跑船不回来的人。是那些在打谷场上,把跟头翻得土都溅起来的人。不是省团里那几十个演员。不是编导。不是评委。更不是广场上那些拿着扇子摆造型的大姐。这些人,都是客。客可以来,可以看,可以喝彩。但你不能反客为主。你不能把主人的钥匙拿走,再把门锁换了。现在的事儿,就有这个趋势。主人蹲在门口,门开不开了。里头灯还亮着。可那是客人点的灯。照得亮堂堂,可那光,不热。
所以,你要真把花鼓灯当回事。就别总往大剧场里钻。去村里。去庙会。去那些可能连个像样厕所都没有的土场子上。你蹲在那儿,听那锣鼓怎么从土里长出来。看那些老人怎么用一双粗糙的手,把扇子舞出花来。你待够了,你就明白了。保护花鼓灯,靠的不是钱,不是舞台,不是政策文件。靠的是让那些还会跳、还会唱的人,觉得他们跳的是对的。是好的。是不丢人的。他们觉得对了,这河就断不了。他们要是都觉得“俺们这不专业”,那就真的完了。
想找那些散在村里的老灯歌、老戏本,别去剧场后台找了。上剧本网翻翻。那上头,有从淮河边上捡回来的真东西。你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就像看见了那些还在河边守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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