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习社 发表于 7 小时前

入遗二十年,湿地边那阵锣鼓把蝉鸣都压下去了

秋老虎正凶的时候,我去了趟颍上五里湖湿地公园。本来只想找个凉快地方走两步。没承想,人还没到湖边,先听见了鼓。那声音从林子深处钻出来,闷闷的,一下一下,跟谁在拿拳头捶地。越往前走越响。蝉叫得撕心裂肺,可愣是没盖过那几下锣。我心想,这大热天的,谁还在野地里敲?
拐过一片杉树,看见一群人在亭子边排练。汗把衣裳溻湿了一大片。打鼓的黑脸汉子,两腿叉着,手腕子甩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旁边几个女的,扇子开开合合,脚底下碾着碎步。领头的喊拍子,嗓子都劈了。我站边上看了十分钟,短袖湿透了。可他们没停。那鼓一响,你就不觉得热了。只觉得脚底板发麻。这就是颍上花鼓灯。在它该在的地方,活得好好的。

王玉辉说“眼下正紧锣密鼓”,那真是字面意思

我后来才知道,那个喊拍子的人叫王玉辉。颍上县花鼓灯文化发展有限公司演员队队长。四十出头,精瘦。他说现在正全力筹备灯展演出。我问他练多久了。他抹了把汗,笑:“天天练。白天太热,就早晚练。鼓一响,蚊子都躲着我们。”你听听,蚊子都躲。那阵仗,得多大?
他说颍上花鼓灯入遗二十年了。2006年,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就有它。这二十年,颍上人没闲着。抢救、保护、传习、进校园,一样一样来。王玉辉说:“早年间老艺人一个个走,你急得掉眼泪。现在好歹接上了。娃娃们也能比划两下。”他语气不重,可你能听出那股子死磕的劲。传承这事,嘴上说容易,做起来,是拿年和汗换的。
说是“东方芭蕾”,可它比芭蕾野多了

总有人管颍上花鼓灯叫“东方芭蕾”。我不爱这说法。芭蕾是踮着脚尖往上飘。花鼓灯呢?脚趾头抠着地,身子往下沉。一个想上天,一个要入地。压根两码事。你站近了看,那些兰花的腰,是活的。像河边的柳条,风一吹就摆,风停了还颤。那个颤,不是练出来的,是在地里、在船上、在灶台前头沤出来的。你让跳芭蕾的来学,学不像。不是身子不软,是没那股子“土”劲。没土,就发不了芽。
王玉辉自己说过,颍上的花鼓灯,唱也重,舞也重,锣鼓更重。不是光扭给人家看的。那鼓点一出来,你得让最后一排的人也觉着地皮在动。这才叫颍上花鼓灯。它不端着。它要的就是一个“活”。你活不活,底下人一眼就瞧出来。
文旅融合拓新路,听着像官话,可这回是真在拓

我原本一听“文旅融合”四个字,脑仁就疼。总觉得又是把老东西摆出来当背景板。可这回在五里湖湿地看排练,觉着不一样。他们是把颍上花鼓灯往日子里放。湖边搭了小舞台,演出表排得满满的。游客来了,看一段。看完了,还能跟演员学两下扇子。小孩最来劲,一个个扭得东倒西歪。旁边爹妈举着手机,乐得跟什么似的。
王玉辉说,他们不光在景区演。还去学校,去社区,去乡镇。尤其是暑假,给留守的娃娃们开班。不要钱。管顿饭。他说:“你别说,有几个小丫头,扇子耍得比我们团里早年招的还灵。就是家里不让学。慢慢做工作吧。”他笑得有点无奈。可眼里的光没灭。那光,比舞台上的追光都亮。
你问传承难不难?他说“难,可不传更难”

我蹲在排练场边,跟一个拉板胡的老爷子聊了几句。他六十七了,手指头跟老树根一样。他说他拉了三十多年颍上花鼓灯。现在团里最年轻的琴师,才二十。他管那孩子叫“小铃铛”。为啥?因为拉琴的时候,脚底下老是打拍子,跟铃铛响一样。老爷子说:“我这点东西,他要是能接过去,我死也闭眼了。”我听了,鼻子一酸。他倒乐了:“怕啥。我看他行。就是坐不住。年轻人嘛,都这样。多踢两回凳子,就老实了。”
你看,颍上人传颍上花鼓灯,就这么传。不写大标语,也不喊口号。就是手把手,一句一句,一声一声。你要说这方式土,那是真土。可它管用。传下来的,不光是动作。是那股子气。是听见鼓响就坐不住、听见弦子响就想唱的那个劲。那劲,书里没有。视频里也没有。只有人跟人贴着,才传得过去。
二十年前入遗,二十年后还在“舞灯”

二十年前,颍上花鼓灯被写进国家名录。那时候,很多人松了口气,觉得这下有救了。可后来才明白,入遗不是终点。是起点。是把你从暗处拉到明处,然后看你争不争气。颍上争气了。老艺人没散,新苗子没断,鼓还在敲,灯还在点。到今年,整整二十年。你说变化大不大?大。可你又说不出具体哪变了。就是你再去村里,还能听见锣鼓。再去河滩,还能看见有人甩扇子。这就行了。
我离开五里湖的时候,天快黑了。蝉声弱下去。那鼓声又响起来。这回是在水边,伴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咚咚咚。咚咚咚。像从水底下冒上来的。你听着听着,就觉着,这颍上花鼓灯,怕是能再活几百年。只要还有人不嫌热,不嫌土,不嫌这鼓太响。只要还有人在野地里,把汗甩进土里,把命跳成灯。
想看看颍上花鼓灯的老灯歌、老鼓谱,别去那些花里胡哨的旅游平台上扒了。上剧本网翻翻。那上头有真从淮河边收来的旧本子,纸都黄了,可你凑近闻,能闻见那鼓声里的泥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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