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遗二十年,那面鼓还在跟蝉声抢耳朵
秋老虎还没走。颍上五里湖湿地公园,蝉叫得跟不要命似的。你走进去,满耳朵都是“知了知了”。可再往里走两步,蝉声里挤出一种更硬的声音。鼓。咚咚咚。那声音从林子里钻出来,像拿个木槌往你胸口轻轻一戳。不重。可你听见了。蝉叫得再凶,也没把它盖住。我顺着鼓声找过去。湖边一块空地上,一群人正排练。打鼓的黑脸汉子,光着膀子,裤腰上别条毛巾。几个女的手里攥着扇子,跟着鼓点走。脚底下碾着碎步,扇子一开一合,啪啪响。领头的嗓子都喊劈了:“再来!最后一遍!把腰给我沉下去!”这人我后来认识了一一王玉辉,颍上县花鼓灯文化发展有限公司演员队队长。他说:“眼下正紧锣密鼓地排练,全力以赴筹备灯展演出。”他这“紧锣密鼓”不是形容词。是真的锣在响,鼓在敲。颍上花鼓灯,就这么在野地里练。练得满身汗,练得蝉都躲了。
说是“东方芭蕾”,可它脚底下踩着的是淮河的泥
总有人管花鼓灯叫“东方芭蕾”。这外号我每回听都觉得别扭。芭蕾是脚尖点地,人往上飘。颍上花鼓灯呢?脚趾头抠着土,身子往下沉。一个恨不得飞起来,一个恨不得扎进去。这能是一回事?你站近了看,那些兰花的身子,是活的。跟河边柳条一样,有风就摆,没风也颤。那颤是练不出来的。是在地里、船上、灶台前头沤出来的。你让一个跳芭蕾的来学,学不像。不是腿软,是没那股子“土”劲。没土,就发不了芽。
入遗二十年,娃娃们也能比划两下了
王玉辉说,颍上花鼓灯入遗二十年了。2006年,头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二十年,颍上人没闲着。抢救,保护,传习,进校园。一样一样,笨笨地做。你问他难不难?他抹了把汗,说:“难。可不做更难。”他说早年间老艺人一个接一个走,你急得掉眼泪。现在好点。有几个娃娃,扇子耍得挺像样。他指给我看一个蹲在边上喝水的小女孩,十岁出头,俩眼睛滴溜溜转。他说:“这孩子,学得最快。就是贪玩。”我说贪玩不挺正常。他笑:“正常。我们那时候也贪玩。贪玩不要紧,别把灯丢了就行。”你听他这语气,跟说自家闺女似的。颍上花鼓灯,到了这辈人手里,已经不全是“艺术”了。是家事。是得一代一代往下传的饭碗和念想。
湿地公园搭了台,这灯往日子里照
我原本以为,像颍上花鼓灯这种老东西,只能蹲在村里自己热闹。没想到在五里湖湿地公园,它还真的有一片自己的地方。小舞台不大,可位置好。游客来了,逛累了,听见锣鼓,就围过去。看一段。拍几张照。小孩往台前挤。有个五六岁的小子,看着台上扇子翻飞,自己也在底下扭。那动作,纯属乱来。可他扭得可认真了。他妈在旁边笑得不行。你看,这灯只要摆出来,就有人看。看了,就有人学。学了,就断不了。
王玉辉说,他们不光在景区演。还去学校,去社区,去乡镇。暑假尤其忙。给留守的娃娃们开班。不要钱。管饭。他说:“你别说,有几个小丫头,扇子耍得比我们团里早年招的还灵。就是家里不让学。慢慢做工作吧。”他笑得有点无奈。可眼里的光没灭。那光,比舞台上的追光都亮。
二十年前入遗,二十年后还在“舞灯”
二十年前,颍上花鼓灯被写进国家名录。那时候,很多人松了口气,觉得这下有救了。可后来才明白,入遗不是终点。是起点。是把你从暗处拉到明处,然后看你争不争气。颍上争气了。老艺人没散,新苗子没断,鼓还在敲,灯还在点。到今年,整整二十年。你说变化大不大?大。可你又说不出具体哪变了。就是你再去村里,还能听见锣鼓。再去河滩,还能看见有人甩扇子。这就行了。
我离开五里湖的时候,天快黑了。蝉声弱下去。那鼓声又响起来。这回是在水边,伴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咚咚咚。咚咚咚。像从水底下冒上来的。你听着听着,就觉着,这颍上花鼓灯,怕是能再活几百年。只要还有人不嫌热,不嫌土,不嫌这鼓太响。只要还有人在野地里,把汗甩进土里,把命跳成灯。
想看看颍上花鼓灯的老灯歌、老鼓谱,别去那些花里胡哨的旅游平台上扒了。上剧本网翻翻。那上头有真从淮河边收来的旧本子,纸都黄了,可你凑近闻,能闻见那鼓声里的泥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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