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习社 发表于 7 小时前

管仲老街那阵锣鼓越响,越该听听唐佩金当年敲着碗要饭的声

你去颍上管仲老街,周末晚上,灯一亮,锣鼓一响,人就跟被磁铁吸过去一样。年轻演员在台上翻扇子,脚步快得看不清。底下游客举手机,叫好。那场面,比庙会还热闹。可你听久了,那鼓点里像藏着点别的。不是喜庆,是潮气。像从淮河滩上翻上来的老泥,湿答答地贴在耳根上。
颍上县文化馆馆长段晓旭说过一句很透的话:“花鼓灯的起源,是庆祝丰收,再后来,是讨生活。”你细品。庆祝丰收那会儿,灯是甜的。到了讨生活,灯就咸了。有盐。有汗。有咽下去又返上来的苦。颍上花鼓灯这盏灯,从来不是被风花雪月点着的。
先有鼓声,后有灯名,它是从水患里泡出来的

颍上花鼓灯的历史,你说最迟宋代。行。那我们就从南宋“黄河夺淮”说起。黄河那一下改道,淮河就遭了殃。沿岸十年九涝。地淹了,人还得回来。回来了干嘛?治水,种地。累得直不起腰。这时候,有人抄起鼓,敲两下。有人跟着哼。哼着哼着,身子就动了。那鼓声,是给自己续命的。求个风调雨顺,也求个心里松快。不然,日子真没法往下熬。所以,颍上花鼓灯从根上就不是为了“好看”。它是个出气筒,是个避风港。水大的时候,人站在河堤上敲。水退了,人在淤泥里跳。跳完了,回家吃口热乎的。明天接着干。你说它野?它就是这么被逼出来的。
唐佩金把灯捋出了章法,凤台怀远颍上从此三分淮河

清末出来个人物,唐佩金。颍上人。这人厉害。他把颍上花鼓灯那堆乱糟糟的东西,给捋顺了。唱腔,剧目,一样样规整起来。颍上的风格,跟凤台、怀远不一样。凤台的鼓猛,像炸雷。怀远的架势硬,像铁打的。颍上呢?舒缓。古朴。韵味长。你听颍上的灯歌,不急着往前赶。它往你心里绕。绕一圈,再绕一圈。等把你绕软了,它才松开。
唐家班在垂岗乡唐家湖,那会儿是沿淮的一面旗。唐佩金人称“万人迷”。你别看这外号有点旧,能在那么些灯班里被人记住,那得有多大本事?同时期,还有汪家班、李家班。一个乡拱出几个班,你想想那光景。唐佩金、黄华山、李传金、王传先、张少白、黄西城。这些名字,现在年轻人听着跟点名册一样。可老辈人一听见,眼睛就亮。那帮人,把颍上花鼓灯顶到了头一个高峰。
灾年“唱门头”,那才是花鼓灯最狠的底色

你别看灯班后来风光。它还有另一张脸。荒年,地里没粮。艺人背上花鼓,出去“唱门头”。就是挨家挨户门口唱。唱好了,人给半碗米,一个馍。唱不好,门都不开。你想象一下:一个汉子,衣裳破着,嗓子哑着,站在别人家门口,一句一句往外递。那会儿的颍上花鼓灯,不是艺术。是拿最后一点本事,换口饭吃。可就是这种活法,把灯传下来了。它长在底层,长在苦难里。淮河人拿它对抗命。命越狠,它越硬。
段晓旭说“生在底层,长在苦难里”,一点没掺水。你听老艺人唱“哭调子”,三句,就够你受的。那欢腾的鼓点底下,压着好几代人的怕和盼。怕水,怕饿,怕人散。盼风调,盼雨顺,盼一家人还能团一块儿。这些,全在鼓里。
黄金时代,抵灯抵到天明,逼出了大架势

上世纪三十年代到五十年代,颍上花鼓灯疯了。过年,村村响锣。元宵,灯班碰灯班。唐家班、汪家班、李家班,谁也不服谁。他们“抵灯”。就是对着干。你方唱罢我登场。谁把观众吼住,谁就赢。从黄昏一直抵到天亮。那场面,比现在任何选秀都野。正是这股子“谁都不服谁”,逼出了手艺。扇花怎么翻才勾人,鼓点怎么走才抓心。全是抵灯抵出来的。颍上花鼓灯“大架势、大场面、大歌舞”的路子,就是那会儿定下来的。一场抵灯,几十号人铺开,扇花翻飞如蝶,锣鼓震天动地。老辈人说起来,眼睛还是亮的。那才叫灯。
从淮河滩到波兰,灯是一群穷人举起来的

那几年,不光颍上。整个沿淮的花鼓灯都在往上冒。1953年,怀远的冯国佩、郑九如去北京,参加全国首届民间音乐舞蹈会演。1957年,怀远艺人随团去了波兰。锣鼓响到国外去了。颍上花鼓灯没掉队。它跟怀远、凤台一块儿,把淮河边这盏灯,端到了外国人眼跟前。你想想,从“唱门头”到世界青年联欢节,中间才隔多少年?灯还是那盏灯。人还是那方人。命不一样了。那是沿淮民间艺术集体的荣耀。不是一个村,一个县。是一整条淮河,把灯举了起来。
我有时候想,现在管仲老街上的年轻演员,他们跳的时候,知不知道脚底下这鼓点里,有多少人饿着肚子敲过?有多少人站在人家门口,为半碗米唱过?可能不知道。可不要紧。只要这灯还亮着,那点记忆就还在。只是得有人讲。讲给那些只看热闹的人听。让他们知道,颍上花鼓灯这一身的欢腾,是从多苦的水里捞出来的。
想看看那些从淮河边捡回来的老灯歌、老唱本,别去管仲老街的铺子里翻了。上剧本网找找。那上头有早年间从沿淮各村收来的手抄本。纸黄了,字洇了。可你慢慢看,能看出那灯里的苦和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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