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它是“东方芭蕾”的人，多半没在淮河滩上踩过一脚泥
你第一次听安徽花鼓灯这五个字，是不是觉得挺正经？跟“安徽黄梅戏”排一块儿，像省里文化宣传册上印的。可你真到淮河边上看过一回，就知道这玩意儿跟“正经”俩字不沾边。它野。野得让你脚底板发痒。野得让你一个外乡人，都想跟着鼓点吼两嗓子。我头回看安徽花鼓灯，是在蚌埠一个镇子的庙会上。没舞台。就是打谷场边上，土被踩得发亮。锣鼓一响，一个穿红褂子的女人先出来。那步子，碎得跟雨点砸在荷叶上一样。扇子一开一合，啪啪响。紧接着一个黑脸汉子蹿出来，围着她转，跟逗猫似的。底下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有嗑瓜子的，有举着孩子看的，有老头拿烟袋锅子往地上敲节拍的。那场面，比现在任何音乐节都热。不是台上演给台下看。是一帮人凑一块儿，把自己活成了一场热闹。
它从北宋就开始了，可它从来不端“千年非遗”的架子
都说安徽花鼓灯发源于北宋。那是书上写的。你到怀远、凤台、颍上问老人，他们不跟你扯年份。他们就说：“老辈子传下来的。打俺记事起就跳。”你细看这舞，里头全是庄稼人的东西。兰花那几步碎步，是簸粮食簸出来的。鼓架子那几下“跺地”，是踩泥坯踩出来的。锣鼓点呢？是淮河涨水时，人拿石头往堤上砸，砸出来的节奏。它不精致。可它真。真得跟地里的麦茬子一样，扎手。
淮河这地方，水旱灾没断过。人活得苦。可越是苦，越得找乐子。不然日子过不下去。所以一到元宵，人就扎起灯，敲起鼓，往空地里一跳。也不管跳得好赖。跳着跳着，就把一年的憋屈给甩出去了。安徽花鼓灯就是这么长出来的。它不是谁发明的。是一整条淮河的人，用脚一寸一寸踩出来的。
三大流派，各有各的脾气，谁也别想压谁
安徽花鼓灯分三派。蚌埠、凤台、颍上。你问哪个正宗？可别在怀远人面前问。他们觉着怀远才是灯窝子。蚌埠人又说，没蚌埠的“兰花”，花鼓灯少了半边天。凤台人更犟，说他们那儿的鼓，能把你心敲出来。颍上人笑呵呵地，不跟你争。等你们争完了，他扯开嗓子来一段灯歌。那调子往上一扬，你就知道，颍上这派，靠的是唱。
我认识一个怀远的老艺人，他跟我说：“凤台的鼓，太猛。颍上的唱，太软。咱怀远，折中。刚柔都有。”说完自己乐了。旁边一个凤台来的后生不干了：“啥折中？你们就是没特点。”俩人当场就抬起杠来。可抬完了，又蹲一块儿抽烟，商量明年抵灯怎么个抵法。你看，这就叫流派。不是仇人。是互相较着劲，才把这门手艺越磨越亮。
“东方芭蕾”这外号，真替花鼓灯委屈
我特别烦“东方芭蕾”这个叫法。谁起的？不知道。可它传得广。连一些官方材料都这么写。你细想，芭蕾是什么？脚尖点地，人往上拔。安徽花鼓灯呢？脚后跟先着地，人往下沉。芭蕾要的是脱离地面。花鼓灯要的是抓紧地面。这是两套完全相反的审美。你把花鼓灯叫“东方芭蕾”，等于是把一条活蹦乱跳的淮河鲤鱼，叫成“东方金鱼”。好看是好看了。可它那点野劲、浑劲、不要命的劲，全给叫没了。
我在凤台看过一个老兰花跳“游场”。五十多了，身子已经发福。可她往场子中间一走，那腰一扭，你眼睛就离不开她。旁边一个省城来的舞蹈老师小声说：“这韵味，学院里真练不出来。”她女儿也在跳，身段比她好，可就是没她那种“抓人”的劲。那劲是什么？是几十年在灶台前、田埂上、渡口边沤出来的。你管这叫“芭蕾”？别糟蹋了。
现在的人想让它“活”，方法五花八门
你说安徽花鼓灯现在怎么样？比前些年强。上面给政策，下面也动起来了。有企业化运营的，有跟景区绑一块儿的，有拍短视频的，有搞研学游的。我见过一个景区里的花鼓灯表演。一天四场，场场有人看。演员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跳得挺卖力。可你总觉得缺了点啥。缺啥？缺那块被踩得发亮的泥地。缺那圈嗑瓜子的老人。缺那随时可能有人冲上去抢个跟头的野劲。景区里的花鼓灯，太“安全”了。它不会出错。可花鼓灯从来不是不出错的东西。它是错了还能接着跳，摔了还能自己爬起来笑的东西。
不过，我也不能全盘否定。你没这些个“安全”的法子，年轻人就更不来了。有个在凤台花鼓灯艺术学校当老师的小伙子说：“我们先让游客看个热闹。看完热闹，里头总有那么一两个人，会问：‘老师，这鼓怎么打？’那就成了。有一个算一个。”他说得对。先得让人看见。看见之后，才有然后。
它最金贵的，不是动作，是那股子“心气”
你看安徽花鼓灯，如果只盯着动作，顶多看个热闹。你得看人。看那个打鼓的人，手腕子怎么跟着场子上的气口走。看那个兰花，眼珠子怎么一瞟一收，把个鼓架子逗得团团转。看那个老伞把子，怎么不动声色地把整个场子给拢住。这些，不是“技巧”。是“心气”。是几百年淮河人跟天斗、跟地斗、跟日子斗出来的那点不服。动作会变。鼓点会改。可只要这点心气还在，花鼓灯就不会死。
我见过一个七十多的老人，孙子都上大学了。他平时在县城给人看大门。到了过年，说什么也要回村。为啥？因为村里还等他打头一鼓。那鼓一响，他才觉着这年没白过。你问他花鼓灯是啥。他说：“是俺的心跳。”你听。动作算啥？节拍算啥？心里那一下一下的，才是根。
想看看安徽花鼓灯的那些老本子、老鼓谱、老灯歌，别在手机上划拉了。去剧本网翻翻。那上头有真从淮河边上收来的东西。你慢慢看，像沿着河走。走着走着，那鼓声就到你脚底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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