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梅戏根在江淮,成于安庆——对梅杰《如何理解黄梅戏起源于湖北黄梅》的驳斥
试图为“黄梅戏起源于湖北黄梅”之说提供学理辩护。然而,细读全文可以发现,该文充斥着概念偷换、证据缺失、逻辑谬误与选择性叙事,其论证不仅未能夯实“湖北起源说”,反而暴露了这一观点在史料、方法和学理上的深层危机。尤为值得注意的是,2026年4月23日,中国戏剧家协会黄梅戏艺术委员会在安徽合肥正式成立,中国文联党组成员、书记处书记李昕在会上明确将黄梅戏定性为 “江淮地域文化孕育的艺术瑰宝” 。这一来自国家最高文艺主管部门的权威定调,为黄梅戏的文化归属提供了不可辩驳的官方判断。本文将以史实为基础,以逻辑为武器,系统驳斥梅文的核心谬误,还原黄梅戏“根在江淮、成于安庆”的历史真相。
一、批判概念专断:“起源”定义不可自行其是
梅文开篇即将“起源”窄化为“剧种自体初步成型并稳定输出的母体所在”,并强调“脚色制、班社制的推动”和“三打七唱”体制的形成。表面看来言之成理,实则犯了“定义专断”的逻辑错误。
错误一:梅先生所设定的标准并非学界公认的剧种起源唯一判据。
戏曲史研究中,“起源”可以指向多种维度:声腔渊源、剧目源头、班社发轫、演出形态的首次完整呈现等。将“起源”强行等同于“脚色制与班社制的完成”,是一种典型的“先有结论、后找标准”的循环论证——因为湖北黄梅恰好缺乏早期班社的实证,于是梅先生便抬高“脚色班社”的权重,试图用概念排除竞争对手。
错误二:梅文在否定“三省交界处起源说”时,称其“尚未形成正式的学术观点,也没有一位学者明确以论著形式提出来”。这既不符合事实,也是一种稻草人谬误。事实上,王兆乾、陆洪非等前辈学者虽在表述上各有侧重,但普遍承认黄梅戏是在皖、鄂、赣交界地带的小调基础上,经安庆地区的融合创造而形成。梅先生将对手观点曲解为“拿单支小调推翻整体起源”,然后加以批驳,这是典型的攻击虚假靶子。
二、史料实证:程演生《皖优谱》与《申报》的铁证
梅文多次声称“黄梅采茶戏的形成不晚于乾隆年间”,但通篇未提供任何一条可靠的原始文献证据——没有乾隆时期的方志记载,没有文人笔记,更没有戏班契约或演出记录。这种“有结论无证据”的论述,在学术上不能成立。
反观安庆一方,文献链条清晰而坚实。其中最具权威性的,当属民国考古学家、教育家、安徽怀宁籍学者程演生(1888—1955)于1939年出版的戏曲史专著《皖优谱》。程演生学贯中西,曾任北京大学教授、省立安徽大学校长,其《皖优谱》更是安徽戏曲发展史的奠基之作。书中专设引论讨论皖地小戏,留下了关于黄梅调的一段关键记载:
“今皖上各地乡村中,江以南亦有之,有所谓草台小戏者,所唱皆黄梅调。戏极淫靡,演来颇穷形尽相,乡民及游手子弟莫不乐观之,但不用以酬神,官中往往严禁搬演,他省无此戏也。”
这段不足百字的论述,蕴含着极为丰富的历史信息。程演生以一个安徽本土学者兼考古学家的严谨态度,明确宣告:以安庆话演唱、流行于皖上乡村和江南地区的黄梅调小戏,乃是安徽独有,“他省无此戏”。这一判断直接否定了黄梅调从湖北传入的可能性——如果黄梅调真的是湖北黄梅土生土长后传入安徽,程演生不可能无视这一事实,更不会断言“他省无此戏”。“他省无此戏”五个字,等于以民国学术界的权威身份,为黄梅戏的安徽起源提供了无可辩驳的证人证言。
除了程演生的权威记录,黄梅戏见于近代报刊的最早记载同样指向安庆。清光绪五年(1879年),上海《申报》刊发报道,称每年在安庆关外有“黄梅淫戏”(黄梅调)演出。这是目前所见黄梅戏进入公共传媒视野的最早记录,地点明确为安庆。一条1939年的学术专著,一条1879年的新闻报道,二者时间跨度六十年,却不约而同地将黄梅调的早期活动中心指向同一个地方——安庆。这种跨时段、跨类型的史料印证,绝非偶然。
程演生的“他省无此戏”与《申报》的“安庆关外”演出记录,构成了两条独立而互相支撑的证据链。如果黄梅戏真的在乾隆年间就已成型于湖北黄梅,为何直到清末民国,所有可靠的文字记录——无论是本土学者的专著还是大众传媒的报道——都只提及安庆,而湖北黄梅在同期文献中却是一片空白?梅文以“历史的模糊地带”来搪塞史料的缺失,实质是以模糊性掩盖证据真空,这不是学术研究的态度。
三、艺术形态:安庆方言与“怀腔”的铁证
梅文反复强调“艺术素材不等于剧种起源”,却刻意回避了一个核心问题:黄梅戏之所以成为黄梅戏,其音乐体制、演唱语言、表演风格究竟在哪里定型?
方言依据:黄梅戏以安庆地区方言为演唱基础,这是所有戏曲研究者和从业者的共识。著名音乐家张锐1954年在安庆学习黄梅调时记下:“老腔……带有浓厚的乡土味道,特别是当地群众用安庆话唱起来,听了觉得自然、朴素、亲切。”一种以安庆方言为声腔底色的戏曲,其起源地不可能在数百里之外、方言系统迥异的湖北黄梅。如果黄梅戏真的是“湖北黄梅土生土长”,为何不用黄梅方言演唱?这个“方言悖论”是梅文无法跨越的鸿沟。
“怀腔”正宗:怀宁县石牌地区是黄梅戏的发源地,“怀腔”为黄梅戏的正宗腔系。黄梅戏在怀宁“广泛吸收山歌、秧歌、茶歌、采茶调、花鼓调、凤阳歌、青阳腔、徽调等艺术精华,并与连厢、高跷、旱船等民间艺术有机融合,逐渐形成了别具一格的‘怀腔’”。这一结论已被正式列为安庆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其证据链条的完整性和可靠性远超梅文中模糊的“乾隆年间成型”之说。
梅文将脚色制、班社制作为“剧种起源”的唯一标准,却故意忽略了方言和声腔的母体性——这无异于抛开土壤谈树木,抛开河流谈源头。
四、班社与艺人:实证对空白的致命一击
梅文声称“脚色制、班社制的发展是在湖北黄梅完成的”,但却没有举出任何一个湖北黄梅的早期班社名称、艺人姓名或演出剧目。这种“无证断言”在学术上毫无价值。
相比之下,安庆地区的班社发展脉络清晰可考:
· 辛亥革命后,安庆周围出现了比较固定的班社,如怀宁县的白云芳班、望江县的合意堂。
· 1926年,黄梅戏从农村唱进安庆古城,逐渐有了固定演出场所。
· 以丁永泉、严凤英、王少舫为代表的安庆艺人,完成了黄梅戏从草台到城市舞台的飞跃。
· 1949年后,安庆地区率先组建黄梅戏剧团,正式命名为“黄梅戏”。
如果湖北黄梅是“母体”,为何在母体所在地找不到任何早期班社的实证?而安庆作为“接受者”,反而保留了从清代后期到民国再到现代的完整传承谱系?这只能用“起源地在安庆”来解释——安庆才是黄梅戏真正的成长沃土,湖北黄梅最多只是采茶调的一个流传区域。
五、命名逻辑的破解:名称不等于起源
梅文认为“‘黄梅戏’这一名称本身就是最直接的历史证词”,并以此作为核心论据之一。这是典型的“以名定实”的逻辑谬误。
举一个最浅显的反例:京剧得名于北京,但京剧并非起源于北京,而是徽班进京后融合汉调、昆曲等形成于北京。名称的来源地不等于剧种的发源地。同样,黄梅戏之所以被称为“黄梅戏”,很可能是因为早期在安徽怀宁有黄梅山、黄梅庵等地名,或因唱腔来自黄梅山地区而得名。康熙十四年《安庆府志》已明确记载“黄梅山,西北四十里”,民国《怀宁县志》亦载“黄梅庵,在黄梅山”。地名渊源有府志为证,且形成年代远早于黄梅戏的成熟期。
退一步讲,即便名称确实与湖北黄梅县有关,也只能说明某种采茶调在湖北黄梅地区流行,被外地人冠以“黄梅调”之称——这绝不等于一个成熟的戏曲剧种在那里诞生。正如“河南梆子”的名称来源于河南,但豫剧的最终定型是在开封、郑州等地的城市剧场;“陕西秦腔”名称源于陕西,但秦腔的真正成熟是在西安。名称指示的是文化标识,而非起源地标。
梅文将名称与起源强行绑定,本质上是偷换了“源”与“流”的概念。
六、传播逻辑:单向输出还是双向互哺?
梅文描绘了一幅从湖北黄梅单向外传的线性图景:黄梅采茶戏成型→向外传播→安徽等地称为“黄梅调”。这一模型过于简单,完全忽视了民间戏曲多向交流、相互渗透的复杂机制。
首先,即便承认有水荒灾民将采茶小调带入安庆,那种零散的、尚未成型的民间曲调也绝不等于一个戏曲剧种。任何民间素材要变成成熟的戏曲,必须经过“戏曲化”的再创造——吸收当地的高腔、徽调、青阳腔,形成以安庆方言为基础的唱腔,建立稳定的班社和剧目体系。而这一再创造的全部过程,发生在安庆,而非黄梅。
其次,传播方向完全有可能是逆向的。当安庆地区的黄梅戏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已经进入城市剧场、拥有固定班社和专业艺人时,湖北黄梅的采茶戏仍停留在乡村小调的层次。完全存在安庆成熟的黄梅戏反向传播到湖北的情况。梅文所主张的“单向输出”,既无传播路径考证,也无文献支撑,只是一种先入为主的想象。
七、史料辨伪:湖北“起源说”的关键证据疑云
梅文自称其观点“载入《辞海》《现代汉语词典》等大量典籍”,却对支撑“湖北起源说”的核心史料所存在的严重问题讳莫如深。近年来的学术研究已经揭示:
· 桂靖雷《黄梅采茶戏流行区域历史文献资料辑录》中,把民国《湖北通志》“花灯者,妆饰男妇,沿门唱杨花柳曲及荷花采茶等歌”的这条记载,标为“摘自光绪二年《黄梅县志》”。将出处进行改易,这是史料使用中的严重失实。
· 桂遇秋对何元炳《采茶曲》“拣得新茶倚绿窗,下河调子赛无双。如何不唱江南曲?都作黄梅县里腔!”的引用,被改成“绮绿窗”“如今不唱江南曲”,二字之改牵动了整首诗的解读。仅凭一首“黄梅县里腔”的诗句就断言黄梅县已形成成熟的黄梅戏,本来就是诗歌解读中的过度引申,而诗句本身还遭到改动,其可信度大打折扣。
当支撑“湖北黄梅起源说”的关键文献被证实存在伪造或篡改时,整个学说的根基已然动摇。梅文对这些问题只字不提,用“历史的模糊地带”轻轻带过,这不是严谨学者应有的态度。
八、官方定调:李昕讲话与“江淮地域文化”的权威确认
4月23日,中国戏剧家协会黄梅戏艺术委员会在合肥成立。中国文联党组成员、书记处书记李昕在会上明确将黄梅戏定性为 “江淮地域文化孕育的艺术瑰宝” 。这一表述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
第一,它来自国家最高文艺主管部门的正式发声,不是个人观点,不是地方宣传,而是经过调研和学术研判后的权威判断。
第二,“江淮地域”是一个明确的地理和文化概念,安庆地区正是其核心区域。江淮文化圈与湖北黄梅所在的鄂东文化圈有显著差异。将黄梅戏定位为江淮文化的产物,就从文化母体上否定了“湖北单一起源说”。
第三,这一官方定调与历史文献、艺术形态、班社实证完全吻合:黄梅戏在江淮沃土上吸收多元养分,以安庆方言为声腔底色,以安庆地区为发源地,以安庆古城为第一个城市舞台,最终成长为全国性大剧种。
梅文虽然引用了大量典籍,却刻意回避了2026年这一最新、最权威的官方定论。在学术争鸣中,无视最新证据、固守陈旧论点,本身就是对学术精神的违背。
九、结论:还历史以真相
黄梅戏起源于何处?这不是一个可以凭地域情感或修辞技巧决定的问题,而是一个需要文献、考古、艺术形态学多维度验证的学术问题。
综合以上分析:
· 文献实证:程演生《皖优谱》以“他省无此戏”明确宣告黄梅调为安徽独有;1879年《申报》报道安庆关外演出,为最早报刊记录。湖北黄梅在关键时期文献空白。
· 语言依据:黄梅戏以安庆方言演唱,无法用湖北黄梅方言解释。
· 声腔传承:“怀腔”被公认为黄梅戏正宗腔系,孕育于怀宁石牌。
· 班社发展:安庆有清晰的班社传承链,湖北黄梅无任何早期班社实证。
· 命名逻辑:名称不等于起源,京剧、豫剧等反例足以推翻“以名定实”。
· 史料辨伪:支撑“湖北起源说”的关键文献存在篡改和造假。
· 官方定调:李昕将黄梅戏定性为“江淮地域文化瑰宝”,确立了安庆的文化主体地位。
梅文试图以概念辨析和修辞策略为“湖北起源说”保驾护航,却无法提供任何一条可靠的早期史料来证明黄梅县在乾隆年间存在脚色制、班社制和本戏演出能力。在学术讨论中,没有证据的断言只是意见,不是结论。
黄梅戏是江淮人民数百年来集体智慧的结晶。我们尊重历史,就应当承认:黄梅戏的根在江淮大地,她的第一声啼哭在安庆的山水之间,她的第一次登台在安庆的乡村草台,她的第一次辉煌在安庆的城市剧场。 任何试图将这一历史真相涂抹改写的做法,都是对黄梅戏艺术本身和数代艺人心血的不尊重。
以江淮为根,以安庆为源,这才是黄梅戏不应被遗忘的历史本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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