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习社 发表于 2026-6-19 13:54:23

琼剧与海南民俗文化关联紧密,是其重要载体与表现形式。

公期那日,村里照例要请戏。
庙前的空地上,竹竿挑着煤气灯,照亮一张张翘首的脸。香烟缭绕中,锣鼓班子试了两下音,人群便安静下来。琼剧的戏台,从来都搭在这种地方——不在剧场,不在殿堂,就在宗祠前、社庙边,在祖宗和神明看得见的风里。

婚嫁的人家也请。新娘子过门前夜,女方村里必有一出“嫁女戏”,唱的是《喜团圆》或《张文秀》,图个吉利。丧事则唱“祭戏”,腔调压得低缓,句句催人泪下。生老病死、春种秋收、考中功名、添丁进口——凡是乡亲们觉得该庆贺、该告慰、该热闹的事,琼剧的锣鼓总会在恰当的时候敲响。戏和日子,早已掰扯不清了。

唱腔一起,满场人便听懂了。那调子用的是海南方言,文昌的口音、琼山的韵、万宁的尾腔,隔着几个村都能辨出细微的差别。念白更是鲜活——骂人的俚语、逗趣的歇后语、老嬷子数落儿媳的碎碎念,全从台上直愣愣地砸进台下耳朵里。方言之外,服饰也写着“海南”二字。椰壳做的斗笠、黎锦纹样的披肩、改良过的短褂长裙,比内地戏班的行头多了几分海岛的热烈与素朴。水袖还是那截水袖,可甩起来的风,是带着咸味的。

更深处,是音乐和舞蹈的根脉在流淌。琼剧的曲牌里藏着海南民歌的旋律,八音乐器的编制沿袭了本地民间吹打;身段动作中的“跑马”“渡船”“采椰”,皆从岛民日常劳作提炼而来。一套完整的节庆演出,往往穿插着盅盘舞、椰壳舞的片段,戏中有舞,舞中有戏,界限模糊得像月光下的海面。

这套程式演了三百多年,观众换了不知多少茬,可台上唱的还是“忠孝节义”的老理。教人孝顺双亲,劝人守约重信,嘲讽为富不仁,颂扬寒门苦读——每一出戏都是一堂没挂黑板的课。乡民们不识字,却从戏文里学会了怎么做人、怎么持家、怎么面对命运的无常。那些价值观,裹在咿咿呀呀的唱腔里,比祠堂里的族谱更加润物无声。

椰风吹过戏台,灯光把演员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一折演罢,掌声夹杂着孩童的嬉闹声。等曲终人散,戏台上的布景撤去,空地上只剩几片瓜子壳和遗忘的蒲扇。但那些唱词里的伦理、那些身段里头的辛劳、那些鼓点节奏里藏着的喜与悲,已经又一次渗进了这块土地,和下一轮日出一起,重新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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