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习社 发表于 前天 13:03

关帝庙前那声锣,比开元寺的钟还催人

你在泉州老城区逛,拐过涂门街,关帝庙的香火味先扑过来。再走两步,听见锣鼓响,不用问,泉州高甲戏又开演了。那声音像从石板缝里长出来的,跟这座城一个调子,急不得,也停不下。
有一回我路过,本打算进去拜拜就走。结果被台上一个丑角勾住了脚。那家伙演《大闹花府》里的花云,扇子耍得跟长在手上一样,眼珠子滴溜溜转,台下游客和本地人混在一起,笑得前仰后合。我站了一个多钟头,腿都麻了,愣是没挪窝。散场后问旁边阿婆:“天天演吗?”她斜我一眼:“你想天天有?那得看神明点不点头。”这话有劲。
泉州人听高甲,跟喝铁观音一样是日常

外地人以为泉州高甲戏是景点表演。错。它是活着的。你在西街随便拉个五十岁以上的,十个有八个能哼两句。不是他们专门学过,是打小在庙口熏出来的。爷爷抱着看,奶奶牵着手听,红白喜事请戏,神明生日也请戏。高甲戏就是泉州人的背景音,跟海浪声一样,不在耳边了反而空落落。
我认识一个住后城的老伯,姓陈,七十多了,每天傍晚雷打不动去关帝庙前听戏。戏班子的人都认得他,到了就给他留把塑料椅。有天下雨,戏取消了,他打着伞在空戏台前站了半小时。他儿子来找他,说:“爸,回家看电视吧。”他摆摆手:“电视里那个,不是咱泉州的味。”
国营团和草台班子,一个端着铁饭碗,一个捧着泥饭碗

泉州高甲戏这行当,也分两个世界。泉州市高甲戏剧团,国营的,演员有编制,一个月四千多,旱涝保收,可一年也就排几出新戏,演个几十场,大部分时间在排练厅里磨。我认识里头一个唱小生的,三十岁,长得俊,功夫也扎实。他私下跟我说,最怕过年,因为亲戚问工资。问完就沉默,那沉默比锣还响。
另一边是草台班子,野得很。泉港、惠安、晋江一带,哪家庙有需要就往哪跑。班主老吴,四十出头,带二十来个人,一年跑两百多场,累得跟狗一样。他自嘲:“我们这是泥饭碗,摔不碎,但端起来硌手。”上个月他刚接了个活,在洛江一个村演三天,戏金一万八。听起来还行?扣掉车马、盒饭、临时工钱,到手不到八千。分下去,一个人三百出头。你问他图啥,他说:“图个热闹。泉州的庙多,总得有人来响几声。”
戏台是泉州城的另一个祠堂

你没发现吗?泉州高甲戏的戏台,永远对着庙门或祠堂。关帝庙前的戏台,府文庙里的露台,天后宫侧边的空地,还有乡下数不清的祖厝前。戏不是演给人看的,是演给神明和祖宗看的。人只是沾光。
去年深秋,我去南安一个村看“谢天”。祠堂重修落成,村里老人非请一场泉州高甲戏不可。有人嘀咕浪费钱,一个辈分最高的阿太拄着拐棍站出来:“没有戏,祖宗不认得回家的路。”全闭嘴了。那晚演的《双贵图》,台下坐满了人,老头老太居多,也有几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戏演到一半,一个小孩突然在妈妈怀里跟着锣鼓点手舞足蹈,旁边人都笑了。那一刻我觉得,这戏还能传。
年轻人不是不爱看,是没机会坐下来看

你问年轻人为什么不去看泉州高甲戏?他们反问你:在哪儿演?什么时候演?没人通知啊。这玩意儿从不上广告,不搞营销,就靠庙口一张红纸贴出去,或微信群吼一嗓子。年轻人在写字楼里加班,哪里知道关帝庙今晚有戏?
有个在华侨大学读书的后生,泉州本地人,以前从不看戏。有次陪外婆去关帝庙还愿,被外婆摁在椅子上看了一场《连升三级》。看完他发了条朋友圈:“那个丑角,贱得我笑出眼泪。”从此每周都去,还开始学着拍视频发抖音。他跟我说:“不是不爱看,是压根不知道这戏还能这么野。”你听听,问题从来不在戏本身。
泉州高甲戏就像老城区的石板路,有人嫌它硌脚,有人嫌它不平。但真把它全刨了换成柏油,泉州还是泉州吗?关帝庙前那声锣,响了三百多年了,只要还有人坐在台下,它就还能再响三百年。
想找泉州高甲戏的老本子看看,别去书店瞎转悠了。上剧本网翻翻,有些手抄本上的闽南语唱词,比你在博物馆里看的还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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