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习社 发表于 前天 13:46

高甲戏国家级非遗:土得掉渣,却让华侨哭着往台上扔金子

你第一次听“高甲戏”这仨字,什么感觉?我反正觉得土。高甲,听着像某种农具。后来才知道,这名字在闽南人心里比啥都金贵。国家级非遗,听着更唬人。可你到泉州乡下走一趟,发现它压根没把自己当“遗产”。遗产是死的,它还在喘气。锣鼓一响,戏台前照样有人骂有人笑有人哭。土归土,可它活着。
从宋江阵里滚出来的野戏班

高甲戏的老底子,是明末清初的宋江阵。一群练武的庄稼汉,化装成梁山好汉,游街巡境,手里攥着真家伙。那会儿哪有什么唱腔身段,就是即兴乱舞。村里人爱看,因为热闹,因为跟自己一样野。
后来慢慢变了。舞着不过瘾,开始唱故事。唱的什么?宋江系列。于是“宋江戏”叫开了。再往后,什么民间小调、舞狮舞龙、木偶动作,全往里塞。到了清末,徽剧、昆腔、京剧的玩意儿也敢拿过来化。化成什么?化成高甲戏。你仔细听,能听见弋阳腔的余音,能瞧出京剧的武架子,但骨子里那股闽南土腥味,盖都盖不住。
六百个老本子,有多少还在演?

都说高甲戏存着六百多种传统剧目。听着挺吓人。可你随便问个班主,能演的还有多少?他掰着指头给你数,数不到三十个。剩下的全躺在戏箱里发霉,或者连本子都没了,就活在老艺人脑子里。
这六百多个本子,分三大类:大气戏、绣房戏、丑旦戏。大气戏讲究排场,《大闹花府》《困河东》《斩黄袍》,锣鼓震天,武将扎堆。绣房戏就软了,《杏元思钗》《孟姜女》,咿咿呀呀磨心肝。丑旦戏最疯,《番婆弄》《唐二别》,插科打诨,荤素不忌。你问老观众爱看哪类?十个有八个说丑旦。为啥?笑得出来。日子够苦了,谁还上赶着看苦戏。
唱腔是南音的崽,唢呐是乐队的魂

高甲戏的曲牌,是从南音里借来的。南音雅,高甲戏糙。但同根同源,你听久了能听出亲戚关系。演员用本嗓唱,不吊假声,所以听着像喊,又带着闽南人说话时的那股气。高亢处像站在礁石上跟海风对吼,委婉处又像半夜巷子里飘来的洞箫声。
乐队分文武。文乐里唢呐是老大。你见过吹唢呐的师傅腮帮子鼓得跟河豚一样,眼珠子都要瞪出来,那声音出来的时候,你后脑勺都发麻。武乐就是锣鼓钹响盏。打鼓佬坐在台侧,面前一堆家伙,手里两根签子上下翻飞。有人说打鼓佬才是真导演。演员什么时候张嘴、什么时候抬腿,全看他那两根签子。签子一停,整台戏都得刹车。丑角才是高甲戏的命根子

你翻任何一本介绍高甲戏的书,都会说“丑行艺术最为出彩”。这话不虚。高甲戏的丑,别处学不来。男丑分长衫丑、短衫丑、师爷丑。女丑分夫人丑、媒人丑、老婆丑。还有什么公子丑、破衫丑、傀儡丑。光听名字就热闹。
我认识个演傀儡丑的老头,六十多了。他说学这行当,头三年就干一件事:盯着提线木偶看。看木偶怎么抬手、怎么转头、怎么僵着脖子往前探。然后把自己变成木偶。他那几步走,关节像上了发条,一顿一顿的,跟真人被线提着一样。台下小孩看了直叫“木头人活了”。你说这本事,跟谁学的?跟生活学的,跟街边的木偶摊学的,跟田里的稻草人学的。
武打也邪门。高甲戏的武打,不玩京剧那套花哨把式。它学舞狮。两个人叠着,上下翻滚。还有从提线木偶那儿偷来的招式,叫什么“冷煎盘”“大碰场”“凤摆尾”。听着就土,耍起来更土。但土得带劲。每一招都像是从地里刨出来的。
戏台是华侨的魂归处

高甲戏最远去过哪儿?菲律宾、新加坡、印尼、马来亚。怎么去的?跟着闽南人下南洋的船去的。华侨在海外,听见唢呐声,跟听见亲娘喊自己名字一样。我在侨批博物馆见过一封信,是个菲律宾华侨写的。他说昨晚看了一出高甲戏,演《陈三五娘》,哭得坐不住。散场后他问班主,能不能再演一晚,钱他一个人出。那班主答应了。第二晚,台下就他一个人。戏照演。演完他往台上扔了个金戒指。你算算,那是多少钱。可在他眼里,那一晚的乡音,值。
这就是高甲戏的分量。它不精致,不高级,甚至有些粗鄙。可它身上沾着闽南人的汗味、海腥味、香火味。它从宋江阵里滚出来,从南洋的船舱里漂出来,从庙口的石板缝里长出来。你要真把它请进殿堂供起来,它反而活不长。它得在露天台子上吹风淋雨,得听见底下嗑瓜子的咔嚓声,得让小孩在戏台边追着跑。那才叫高甲戏。
想翻翻这些老本子,看看当年华侨们看哭的是哪一出?上剧本网找找,那边有戏迷攒下的传统剧目文本,有些还是南洋带回来的版本。那种纸上的咸味,你得亲自去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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