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丝弦纪阳关:那出戏里的刀枪剑戟,就藏在老艺人的床板底下
你听过河北丝弦纪阳关吗?我头回听这名字,是在石家庄一个旧货市场。一个卖旧书的老头,从摊子底下抽出一本油印小册子,封皮都没了,只剩头一行字:“纪阳关全本”。我问这戏讲啥的。老头把烟从嘴里拔出来,眯眼看我:“讲啥?讲一个将军死在城门口,他媳妇拎着枪把城门给堵了。”就这一句话,我腿都迈不动了。后来我跑了几个村,才拼出这出戏的完整模样。河北丝弦纪阳关,说的是宋将纪信(也有本子作纪阳)镇守边关,奸臣不发粮草,外敌重重围困。纪信内无粮草外无救兵,战死在纪阳关下。他妻子闻讯,披麻戴孝,带着家将杀回纪阳关,夺回丈夫尸首,死守孤城。你听听,这戏的烈度,比辣椒面还呛。
这出戏最狠的不是打,是“饿”
河北丝弦纪阳关里有个特别要命的地方:它不让你看千军万马,它让你看空锅。纪信手下那帮兵,饿得拿不动刀。有个老兵蹲在城墙上,数自己剩几根箭。数完八根,他笑了,说:“八根箭,够俺吃一顿不?”另一个兵接话:“够你上路吃。”这词儿,我在别的戏里没听过。它不跟你讲什么忠君报国的大道理。饿,就是饿。饿到前胸贴后背,还得站直了守城门。
我见过一个演纪信的老艺人,六十多了,嗓子跟破锣一样。他说演这出戏,最要紧的是得真饿着自己。演之前一天不怎么吃饭,上台的时候眼珠子是凹的,脚步是飘的。他说:“你肚子有食,那兵就不像兵了。”你听听,这是什么道理?现在哪个演员能这么干?
纪信妻子的哭,不是哭,是刀刮骨头
河北丝弦纪阳关里最撕人的,是纪信妻子赶来那一场。她不是弱柳扶风的小媳妇。她是将门之后,骑马提枪来的。可一到城门口,看见丈夫的尸首挂在旗杆上,她整个人就“卸”了。从马上滚下来,枪也扔了。那嗓子一扯,不像唱戏,像有人拿刀在骨头上刮。台下的妇女有跟着掉泪的,有把脸别过去的。
我认识一个在正定唱过这出戏的女演员,今年快六十了。她说每次唱这段,下来都得缓半天。不是累,是心被掏空了。她说:“你唱的时候,眼里得真有那具尸首。没那个,光哭没用。观众精得很,你假哭,他嗑瓜子;你真疼,他比你安静。”这话狠。但就是这么个理儿。
丝弦的锣鼓经,在这出戏里能要人命
河北丝弦的武场家伙,打得凶。尤其《纪阳关》里“闯关”那场,鼓佬的签子密得跟暴雨打荷叶一样。大锣、小锣、铙钹一起招呼,震得你胸口发闷。老观众管这叫“催命鼓”。为什么?因为纪信是明知道出城必死,还是带着人往外冲。那鼓点就是他的马蹄声,越敲越急,越急越敲,到最后“咔”一声全停。人死马倒,世界安静了。
我有一回在获鹿看这出,演到这儿,旁边一个老汉突然捂住胸口。我吓一跳,问他没事吧。他摆摆手:“没事,老毛病。这鼓打得我受不了。”他旁边老伴嗔他:“知道受不了还来?”老汉没接话,眼睛还盯着台上。那鼓点,对他可能就像年轻时听过的某阵马蹄声,躲不开。
这出戏,唱的人少,会的人更少
河北丝弦纪阳关这出戏,现在濒危到什么程度?我打听过。全本会唱的班子,石家庄周边可能凑不出一个。能唱折子的,也就几个老艺人。有个在藁城的老演员跟我说,他家里有全套本子,手抄的,放在床底下一个铁盒子里。他儿子不看这,他也不逼。他说:“哪天我走了,你要记得来拿。不然就当废纸烧了。”我听得后脖子发紧。他倒笑,说:“没事,戏本来就是这样。有人接着唱,就活。没人接着,就散。”
可他后来还是翻开那铁盒子,给我看了第一页。那字写得歪歪扭扭,用的还是繁体。头一句是:“纪阳关上月如霜,将军把酒问故乡。”我念了一遍。他点点头,说:“味儿对。”那一刻,我明白这出戏不是等人来救的。它就在那儿。像纪阳关的城墙,塌了一半,还立着。
戏完了,风还在城门口吹
你看完河北丝弦纪阳关,不会觉得痛快。会觉得浑身像被砂纸磨过一遍。它不是让你解气的。是让你知道,有些关口,人过不去,可还得去闯。有些城,守不住,可还得守。纪信死在那里,他媳妇又站了上去。戏台上,那杆枪往地上一插,旗子还飘着。这就够了。
我后来在石家庄一个公园里,听见有人用二胡拉一段丝弦。拉得不好,断断续续的。可我听出来了,是《纪阳关》里的调子。拉琴的是个老头,坐个马扎,面前放个搪瓷缸。我站那儿听完了。他抬头冲我笑笑。我说:“拉得挺好。”他说:“瞎拉。没人教,自己琢磨的。有味儿不?”我说有。他乐了,从怀里摸出根烟,不抽,就那么夹着。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河北丝弦纪阳关不会死。哪怕戏台没了,锣鼓没了,那些调子也会从某个老头歪歪扭扭的二胡里渗出来。像城墙根下的风,断断续续,可总在吹。
想找河北丝弦纪阳关的旧本子,或者听听老艺人留下的片段,去剧本网翻翻吧。有些东西,别的平台不会收。那儿的人收,因为那儿的人傻。傻得跟你我一样,总想留住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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