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舞台上看到的那个,跟村里跳的那个,压根不是一回事
得先把话说清楚。你站在哪儿看花鼓灯,决定了你看到的是什么。这话不绕。你站学院排练厅里看,它就是素材,是风格,是可以拆出来编进舞蹈作品里的“元素”。你站淮河边上看,它是一个活的东西。有呼吸,有脾气,有它自己的命。你把它从土里拔出来,装进镜框里,再问“这还是花鼓灯吗”,答案往往不好听。我头回意识到这个区别,是在凤台。白天在县剧团看了一场排练。姑娘们跳得齐整,扇子“唰”地全打开。好看。晚上村里庙会,又看了一场野的。一个五十多岁的婶子上场,扇子破了个角,鞋上还有泥。可她脚一沾地,整个人就活了。那步子,那腰,那眼神,跟白天县剧团那帮姑娘完全两个东西。旁边一个老鼓手嘬了口烟,说:“你白天看的,是纸扎的。现在这个,是真的。”你品品。花鼓灯这仨字,搁在不同地方,重量都不一样。
专业人士看的是“素材”,老艺人守的是“全乎”
现在有个挺要命的事:一说保护花鼓灯,就有人张罗着创作。请编导,找音乐学院作曲,把老艺人请到排练厅里“抠动作”。抠完,往台上一搁,灯光一打,说这就是花鼓灯。老艺人在底下看,脸上没表情。你问他怎么样,他憋半天:“衣裳是咱的。”弦外之音:里子不是。
为啥?因为你把花鼓灯拆了。舞是舞,歌是歌,鼓是鼓,戏是戏。人家本来是一锅烩,你非给分盘装。装得再好看,也不是那个味了。我见过一个做非遗调查的年轻人,他把同一个村的花鼓灯录像拿给一个教授看。教授说:“这个节奏不规整,动作不够开。”年轻人又拿给老艺人看。老艺人说:“这跳得中!有味!”同一样东西,两套标准。你用西医的尺子给中医把脉,能把出什么来?
舞台上的“花鼓灯”,有时候是它的敌人
我不是说舞台创作不好。创作有创作的路。可你别拿创作来顶传承。有些地方,花鼓灯传习所挂着牌子,里头天天教的是“剧目”。什么《淮河情》《花鼓新韵》。没人教老鼓点。没人教灯歌。没人教你正月里怎么开场、怎么“游街”、怎么“抵灯”。这些没人教,你再排十个“金奖作品”,花鼓灯在民间还是往下掉。
有个老艺人说:“你天天给我整那些花的,不如让我带几个徒弟,从‘簸箕步’走起。”可没人听。为啥?因为带徒弟慢。排节目快。上面来检查,你往台上一站,扇子一甩,照片一拍,齐活。可那叫保护吗?那叫化妆。给花鼓灯画个浓妆,底下还是虚的。
广场舞那几分钟,别拿来当花鼓灯的“命”
这几年有个现象。城市广场上,有些阿姨跳“花鼓灯健身舞”。音乐一起,扇子比划两下。你说这是花鼓灯吗?沾点边。可你要说这就是非遗保护的主体形态,那问题就大了。那是花鼓灯的影子,不是它的身。你不能把影子当身子养。
我见过一个社区比赛,一队跳“花鼓灯”的,一队跳“水兵舞”的。跳花鼓灯那队穿着绿褂子红扇子,动作全是简化过的。底下有个老头摇头:“这要叫花鼓灯,那我小时候看的都是假的。”你听听。老百姓心里有杆秤。真不真,他一眼就称出来。花鼓灯可以进广场,但它不能只剩广场。你得有那个根。根在哪儿?在村里。在庙会。在正月十五的河滩上。
“活态传承”这四个字,比“艺术生产”重得多
保护花鼓灯,跟生产一台晚会,是两码事。生产,你追求效果。灯光、服装、队形,越好看越有观众。传承,你追求“还活着”。老鼓手还能打。小兰花还能扭。灯歌还有人会唱。哪怕唱得不那么圆,哪怕跳得不那么齐。只要它还在那个语境里,跟送灶、拜庙、走亲戚搁一块儿,它就是活的。你把它请进剧场,录个4K,那叫档案。不叫活。
我认识一个在县文化馆工作的,他说他最怕听领导讲一句话:“你们要出精品。”他说:“出精品容易。花钱请人编。可你出完精品,村里那个班子散了。你保护个啥?”他说完苦笑。我也跟着苦笑。花鼓灯现在不缺“精品”。缺的是让它“活”的那块土。你把土给刨了,花插在瓶子里,再艳也是没根。
别总想着代替民间,你也代替不了
有人问,专业院团的创作能不能替代民间传承?这话本身就有毛病。替代?你拿什么替代?民间那个场子,那个气口,那个“你跳我看、我跳你喊”的来回,你搬得上台吗?搬不上去。你只能搬个模样。民间有民间的道。专业有专业的道。俩道可以并行,不能乱替。你非拿专业的去“提升”民间的,一提升,民间那点野劲就没了。野劲没了,花鼓灯跟别的舞还有什么两样?
我见过一个从北京回来的编导,挺真诚。他跟村里一个老伞把子学了大半年。后来他排了个作品,让老伞把子看。老伞把子看完,说:“你把我那点东西用得挺巧。可你那不是花鼓灯。那是你的东西。”编导点头:“对。是我借了你的东西。”老伞把子拍拍他:“中。你说明白了,就中。”你看,这态度就对了。你可以借,但别偷。更别偷完了说“我这是为了保护你”。那不地道。
把视域摆正了,你才看得见那个“全乎”的花鼓灯
所以,站在非遗保护的视域里看花鼓灯,头一件事不是急着干点啥。是先把自己那个“看”给调正了。别老用舞台的、学院的、市场的眼睛去看。你得用村里人的眼睛,用河滩上的眼睛,用正月里那些裹着棉袄嗑瓜子的老人的眼睛。用他们的眼睛看,你才知道,花鼓灯不只是跳舞。它是这个村子还活着的证据。是这些人一年到头,给自己找的一点响动。
这响动,你要想真了解,不能光靠我这张嘴。去剧本网翻翻。那上头有些老艺人自己记的场次、灯歌、鼓点。你慢慢翻,能翻出那股子土腥味。那腥味,就是花鼓灯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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