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着大河不管,去捧那条小水渠,这不是傻吗
我见过一张照片。一条大河,波光粼粼的,从两个村子中间穿过去。旁边有条水泥水渠,窄窄的,衬得河面更宽了。我把那照片给一个凤台的老鼓手看。他端详了半天,问:“这是淮河?”我说不是,就是一条野河。他“哦”了一声,说:“野河好。野河有水。水渠再有水,也是人给的。哪天没人管了,它就干了。”你听听。这老头没读过什么书,可一句话就把花鼓灯的命给点透了。专业舞台创作跟民间传承,就是水渠和大河的关系。你站在剧场里看那些获奖的花鼓灯节目,觉得挺美。灯光漂亮,动作齐整。可你到淮河边上看看,正月里,一个村一个村地跳。没有灯光,就靠月亮和几盏汽灯。那才是花鼓灯的大河。那河,流了几百年了。你呢,修条水渠,引点水出来,浇块试验田。挺好看。可你非说那水渠就是大河。这不是笑话吗?
大河是千万人用命堆出来的,水渠是几十个人用预算排出来的
你算算账。花鼓灯这大河,是多少人汇进去的?苏鲁豫皖四省。种地的、打鱼的、撑船的、磨豆腐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谁都能来一段。谁都能哼两句。那不是哪个编导排的。那是几百年,一群人一起活出来的。你到凤台一个村,随便拉个六十岁以上的,他都能告诉你,他爷爷怎么跳,他爹怎么唱,他怎么从穿开裆裤就蹲在台边看。那是骨血里的东西。你排个节目,几十个人。练俩月。演八分钟。拿个奖。然后呢?明年还排吗?后年呢?大后年呢?节目一完,人就散了。水渠里的水,是借的。大河里的水,是涌的。
我认识一个省团的编导。他花半年排了个花鼓灯作品。服装是杭州定做的,音乐是北京录的。确实好看。可演完三场,就封箱了。后来他跟我喝酒,说:“我有时候觉得我干的这事,特别虚。我去凤台看一场野的,人家那才叫有劲。我那是给花鼓灯化了个妆。卸了妆,脸还是人家的脸。跟我没关系。”你看,他自己心里明镜一样。可没办法。他是干这个的。他得吃饭。
大河不怕断流,只要两岸的人还在。水渠呢?刮阵风就没了
花鼓灯这大河,有个最吓人的本事:它不断。你想想,从古到今,多少朝代换了,多少战乱过了。可它还在。为啥?因为它的源头不是钱,不是政策。是人。是那些觉得自己不跳两下就难受的人。你只要不把人都赶走,不把村子都拆了,它就能自己往下流。哪怕暂时细一点,缓一点。下点雨,又起来了。
水渠呢?它娇贵。得有预算。得有场馆。得有领导重视。得赶上好时候。哪天风向变了,钱没了,人走了,水渠就干了。我见过多少“工程”。红头文件一下,水渠挖得又宽又深。开工那天,鞭炮放得比过年还响。过两年再去,水渠里全是垃圾。底下人问:“还搞不搞了?”上头说:“再看看。”这一看,就没下文了。可大河不管这些。它该怎么流还怎么流。就是慢。就是土。可它真。
水渠可以引水,但你不能让水渠反着流回去
修水渠,本身没错。从花鼓灯这条大河里,引点水出来,让城里人看看,这玩意儿长啥样。挺好。让年轻人知道,汉族的舞也能这么带劲。也挺好。可有个前提:你别影响大河。你别把大河水抽干了去喂水渠。你别跟人说:“你那大河太土了,你看我这水渠,多精致。以后都照我这样来。”
现在的问题就是,有人真这么干了。把老艺人请到排练厅,让她们教年轻演员动作。教完了,让她们走人。最后台上演的,全是“改良版”。老艺人一看,这哪是我教的?我的腰是活的,她的腰是板的。我的扇子是玩的,她的扇子是端的。可台下观众不知道。他们以为这就是花鼓灯。长此以往,大河的流向就被带歪了。水渠反着流,把大河搅浑了。
你说水渠好,我不反对。可你不能说大河没了
我见过一个挺刺耳的事儿。一个花鼓灯比赛的评委,看了个专业作品,说:“这才是花鼓灯该有的样子。那些村里跳的,太粗糙了。”旁边一个老艺人,当场脸就绿了。他没说话。可我知道他心里在想啥。他想的是:我跳了一辈子,你跟我说我不会跳?你那“该有的样子”是哪来的?还不是从我们这儿偷的?你偷了我们的东西,回头嫌我们糙。这理儿,上哪儿说去?花鼓灯的大河,不怕慢。也不怕土。它怕的是被遗忘,被瞧不起,被当成“需要被改造的落后东西”。你越改造它,它越不是它。它就不是让你改造的。它是让你顺着它,跟着它,把命往里搁。你搁得越深,它给得越多。你老想当它老师,它就给你个后脑勺。
所以,你问我花鼓灯该怎么保护?
我说,先别急着“保护”。先去河边站站。看看那水怎么流的。听听那鼓怎么响的。再问问自己:我能为这条大河做点啥?是你跳下去,跟着流?还是你在旁边,帮着清一下淤泥,喊两个人来,让他们也看看?哪怕你啥也不干,就站在那儿,不往河里扔垃圾,也算积德。最怕的是,你拿着图纸,扛着铁锹,自信满满地说:“我要把它弄直了。弄直了好看。”你直了,它就死了。
想看看花鼓灯这条大河本来的样子,别去搜那些舞台版。去剧本网翻翻。那上头有早年的手抄本,有老鼓谱,有灯歌。你慢慢看,像沿着河走。走着走着,你就明白,大河跟水渠的区别,到底在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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