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剧与徽剧,艺术风格差异几何?
庐剧与徽剧,同根生于江淮大地,却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命运。一个扎根乡土,在民间小调里生长出朴素的生命力;一个登堂入室,用皮簧锣鼓孕育了京剧的胚胎。溯源而上。庐剧的源头在大别山区,霍山县的深山幽谷里。那里的山歌、门歌,伴着花篮舞和花鼓灯的鼓点,慢慢长成了一种叫“倒七戏”的小调。太平天国时期,职业班社已背着行囊,在山野村镇间流动演出。它一路向东,从六安、巢湖流向合肥,最终在庐州腹地扎下深根——1955年,“庐剧”这个名字才正式定下来。而徽剧,起点要高得多。明末清初,乱弹声腔传入安徽,在安庆的石牌、枞阳一带与本土腔调融合,炼出了“拨子”。乾隆年间,徽商盐船载着戏班溯江而上,把二簧腔与湖北西皮捏在一起——皮簧合奏,徽剧的骨架就此立稳。那时的徽班,随商帮走遍大江南北,三庆、四喜、春台、和春四大徽班进京,才催生了后来的京剧。
再看唱腔,差异就更分明了。庐剧的嗓子是“土”的。主调苍凉,花腔活泼,唱到动情处,假声突然拔起,像山风掠过树梢。更独特的是“帮腔”——台上演员唱到一定时候,场面上的人齐声相和,高亢辽阔,乡土味浓得化不开。锣鼓伴奏也简单,打鼓师傅兼打大锣,两根竹筷敲毛竹筒就当板鼓。徽剧则阔气得多。它的声腔是个大熔炉:徽昆演武戏,唢呐大锣气势逼人;吹腔清丽,笛声幽幽;拨子用枣木梆击节,硬朗干脆;二簧与西皮交替,导板、原板、流水、散板轮番上阵,徽胡一拉,韵味就出来了。乐器也讲究——先锋、云锣、大小唢呐,排场大时,“十蟒十靠,八大红袍”同时亮相,阵势惊人。
表演风格上,两者更是各走一端。庐剧早期没有女艺人,旦角由少年男子反串。演员往往身兼数角,轮番替换,还得自己打锣鼓。它随歌而舞,动作来自田间地头的花鼓灯,质朴、活泼、不事雕琢。而徽剧讲究的是“火爆热烈,气势豪壮”。翻台子、跳圈、窜火、飞叉、滚灯、变脸——这些特技是徽剧武戏的看家本事。演员亮相讲究雕塑感,手指岔开如虎爪,怒极时一声“滚喉”顿足,满台杀气。
它们并非没有交集。30年代,庐剧班社进入芜湖、合肥等城市,一度与京剧合班,被称为“乱弹班”。也正是在那个时期,庐剧从徽剧和京剧里吸收了剧目和表演程式。但吸收归吸收,庐剧没有变成徽剧的分支。它在徽剧的沉稳之上,又融进了山歌、门歌和花鼓灯的血液,走成了一条自己的路。
2006年,这两颗戏曲遗珠同时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庐剧面临着人才匮乏、演出市场萧条、经费不足的困境。徽剧的处境更危险——“断种”两个字,被写进了非遗档案里。演员老化,传承乏人,老艺人走一个,剧本就少一本。
一个是山野里长出的草台之花,一个是商帮托起的梨园之冠。庐剧与徽剧,唱腔不同,身段各异,命运也各有悲喜。但它们同属安徽这片土地的声腔记忆——没有了这些,江淮大地该有多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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