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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过用桂林话唱的皮黄戏吗？ 不是京剧那种字正腔圆的京腔，也不是豫剧那种梆子味儿。桂林话本身调子就软，抑扬顿挫的，拿它来唱西皮二黄，出来的东西完全是另一个味儿。这个剧种叫桂剧，广西最大的地方戏，2006年第一批就进了国家级非遗名录。 从靖江王府里流出来的戏
桂剧的来路有好几种说法，最靠谱的一种跟明朝藩王有关。 明初靖江王封在桂林，梨园伶人跟着从北方南下来。后来南明政权垮了，王府里的伶人散落民间，把宫廷戏带了出来。这些戏跟本地的语言、风俗揉在一起，慢慢变了形。 另一条线是徽班。清嘉庆年间，安徽人萧德元、邵士庵到桂林做官，把徽调传了过来，后来演变成了“桂调”。再往后昆腔、高腔、弋阳腔陆续传入，几种声腔互相吞，到清道光年间，桂剧的底子算是搭起来了。 有意思的是，桂剧跟湖南的祁剧血缘最近。早期艺人两边搭班是常事，你唱我的戏，我唱你的戏，互相聘师传艺，界限模糊得很。 五种声腔塞进一个剧种
桂剧最特别的地方，是它的声腔结构。 别的剧种大多一两种主腔唱到底，桂剧不是。它把高腔、昆腔、吹腔、弹腔、杂腔小调五样东西全塞进去了，以弹腔为主。弹腔里面又分南路和北路，北路高亢雄壮，南路委婉低沉，还有“阴皮”“背弓”这些反调形式。 说白了，这就是一个“声腔博物馆”。你听一出桂剧，可能前半段还是昆腔的雅致，后半段就切到弹腔的激昂了。转得自然不自然，全看演员的功力。 伴奏也分文场武场。文场用二弦、月琴、三弦、胡琴、曲笛、唢呐，武场用脆鼓、战鼓、大锣、小锣、云锣、碰铃。听着热闹，但细听每个乐器都有自己的活儿。 桂剧的狠活儿，全在“做工”上
戏曲圈有句话叫“唱戏唱戏，唱是第一位”。桂剧偏不。 桂剧侧重做工，武戏也多是文做。表演质朴细腻，讲究用生活化的手法塑造人物。这话听起来平淡，但你去看几个戏就明白了。 《拾玉镯》是桂剧做工戏的教科书。花旦演孙玉娇，光“穿针引线”这一套动作，眼随针走、线随手动的细节，没有几年的功夫拿不下来。后面还有唤鸡、喂鸡、数鸡，全是生活里的小动作，但搬上舞台就成了戏。青年演员罗家欢演这一段的时候，观众能看出一个农村少女心灵手巧的全部底色。 《哑背疯》更绝。一个演员分饰两角，上半身是瘫痪少女，下半身是哑巴父亲。胸前缚着假人演哑汉的上半身，腰间扎着少妇的假腿，下半身穿着男彩裤、扎花裙、蹬芒鞋。台上是一个人，观众眼里是两个人。这种技法还吸收了魔术和木偶的东西，比如少女变花的手法。 《打棍出箱》的“跌箱”是桂剧武戏里最吓人的绝活。“出箱”“跌箱”“箱内转身”三部分，演员要从箱子里翻出来，再翻回去，箱子就那么点大。每次演到这儿，台下都捏把汗。 唐景崧和欧阳予倩，两个关键的人
桂剧能从庙台草台走进正经戏院，有两个人绕不开。 第一个是唐景崧。原台湾巡抚，桂林灌阳人。光绪二十二年在桂林搞了个“桂林春班”，自己编剧本，还改良了演出服装和表演作风。桂剧的面目从他这儿开始变了。 第二个是欧阳予倩。抗战时期，马君武把欧阳予倩请到桂林主持桂剧改革。欧阳予倩干了六年，从剧本内容到表演形式，从演员素质到观众习惯，全面动刀。他办了桂剧实验剧团和广西戏剧学校，培养出了“后四大名旦”——谢玉君、尹羲、方昭媛、李慧中。 尹羲演的《拾玉镯》后来拍了电影，在全国都出了名。秦彩霞那一代桂剧人，唱着桂剧从广西走到武汉、走到鸭绿江边。秦彩霞自己回忆过一件事：在武汉人民剧院演出，当地人说这个场子只有梅兰芳来的时候满座，别的剧团根本不敢来。桂剧在那儿连演七场，场场满。 八百出戏，现在还剩多少
桂剧的剧目家底厚得吓人。“大小本杂八百出”是行话，意思是正经大戏、折子戏、杂戏加起来有八百多出。《打金枝》《烤火下山》《断桥会》《抢伞》《穆桂英》《闹严府》，这些都是老底子戏。 1956年，广西在桂林组织过一次桂剧传统剧目鉴定，邀了百来号专家和老艺人，挖出来309出比较好的戏。 但数字好看不代表日子好过。 鼎盛时期广西有近百个桂剧剧团，到2011年只剩7个，能常年演出的只有“两个半”。桂林桂剧团团长张树萍说过一段挺扎心的话：台上的演员再卖力，台下的观众戏还没演过半就陆陆续续离场了。 秦彩霞从演员的角度反思过这件事。她说得实在：“桂剧要让观众喜欢，靠的是我们演员的真功夫——唱要唱得像样，打要打出功夫。没有好东西，再怎么想办法也挡不住衰落。” 近些年桂剧也在往回找。《大儒还乡》《七步吟》《瑶妃传奇》这些新编戏拿了不少奖，《大儒还乡》还入选了国家舞台艺术精品工程。桂林市戏剧创作研究院一直在做有地域性的新编历史题材剧目。 一个用桂林话唱皮黄戏的剧种，从靖江王府的伶人散落民间算起，走了几百年。它的唱腔里塞着五种声腔，它的舞台上站着一个人演两个人的疯癫少女，它的名角曾经让武汉的戏园子满座七场。 现在它只剩七个团。 你下次去桂林，别光看山水。找个桂戏坊坐坐，听听桂林话唱出来的西皮二黄是什么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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