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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没有那种瞬间,被一种完全陌生的艺术形式,一记直拳击中心窝?
我有过两次。
一次是在一个老戏园子,台上武生一个利落的“拧旋子”,满堂炸雷般的叫好声,我手里的盖碗茶都跟着抖。那是京剧,雄浑得像北方凛冽的风,刮过来,你躲都没处躲。
另一次,是在江南的雨夜,收音机里传来一段越剧,尹派小生正在那儿清板叙唱,丝弦全撤,就一副肉嗓,把一腔柔情唱得百转千回。那一刻,我感觉骨头都酥了。
一个叫你“好!”,一个让你“唉……”。打那时候我就在琢磨,这两种剧种,到底是怎么长成了两种完全不同的灵魂?
同一个国家,养出了两种完全不同的“魂”
你翻开地图看就挺有意思。京剧,根在北京,长在皇城根下,骨子里流的是宫廷和市井混杂的血。乾隆爷那会儿徽班进京,各路声腔在京城这个大熔炉里一炖就是几十年,炖出了个“国粹”。
它生来就是给达官贵人、三教九流看的,格局必须大,气场必须足。帝王将相,才子佳人,都得演出那股子“范儿”。
越剧呢?它出生在浙江嵊州的田埂上,最开始就是农民拿着笃鼓和尺板敲敲打打的“的笃班”。它没有京城的阔气,只有江南水乡的烟火气。后来进了大上海,才在十里洋场里脱胎换骨,但那口江南软语、那份骨子里的灵秀和细腻,是怎么也洗不掉的。
你说一个是“国粹”,一个是“第二大剧种”,可在我看来,这就是一个官家少爷和一个江南碧玉,气质能一样吗?
一边在“打”,一边在“唱”,两套路子走到黑
要说最直观的区别,你去看一场京剧和一场越剧,屁股的感受都不一样。
看京剧,尤其武戏,你很难安安稳稳坐着。《挑滑车》里高宠那杆大枪耍起来,锣鼓家伙震天响,演员在台上翻腾扑跌,那不是在“演”,是在“搏命”。他们的“唱、念、做、打”,那是真功夫,一板一眼,马虎不得。尤其是那个脸谱,红忠白奸,一望而知,这就是规矩,是写意的智慧,告诉你,戏就是戏,是高度提炼过的生活。
可越剧呢?它极少开打,偶尔比划两下也是意思意思。它把所有的宝都押在了“唱”和“做”上。它不跟你讲帝王将相的大道理,它更像个贴心闺蜜,拉着你的手,把宝黛初会时那点心跳,梁山伯与祝英台十八相送时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一点一点唱给你听。
最绝的是什么?是越剧里那些由女性扮演的小生。女小生一个作揖,一个眼神,那种介乎男女之间的、清澈干净又深情款款的少年气,是男性演员怎么都演不出来的。曹雪芹写贾宝玉“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你让个男演员试试?唯有女子,才能精准描摹出这种理想中的少年意象。
一个掰手腕,一个品龙井,连乐器都在“站队”
你信不信,两个剧种的气质,连乐器都能告诉你。
京剧的主胡是京胡,那声音,高亢,嘹亮,穿透力极强,像个说一不二的将军。配上锣鼓那疾风骤雨般的家伙点,整个气场就是雄浑刚健,不容置喙。它的灵魂是西皮和二黄,一个明快,一个沉郁,讲的就是戏剧性的冲突和对峙。
越剧的主奏乐器以前是板胡,现在是越胡,声音更绵柔。你听那伴奏,旋律优美舒展,节奏舒缓流畅。它的灵魂腔调是尺调腔和弦下调,天生就是为了抒情的。就像你手里这杯明前龙井,得慢慢品,那股子清新悠长的劲儿才能渗出来。
我甚至觉得,看京剧像参加一场盛大的辩论,你得正襟危坐,跟着思考忠奸善恶;而听越剧则像是一场私密的谈心,你只需要窝在沙发里,任由那些情愫把自己慢慢浸透。
这不就是“雄浑的史诗”和“婉约的诗篇”的区别吗?京剧告诉你“世界是这样的”,越剧告诉你“我心里是这样的”。它们一个像严父,教你家国天下,忠孝节义;一个像慈母,跟你聊儿女情长,离合悲欢。
但缺一不可。
刚不可久,柔不可守。幸好我们既有京剧的慷慨悲歌,又有越剧的浅吟低唱,这一刚一柔,一南一北,像太极图的两条鱼一样,才完整地构成了我们这个民族既爱大江大河,也惜小桥流水的全部审美心灵。这,才是中国戏曲最让人着迷的“双峰并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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