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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没有跟老戏迷吵过架?那种脸红脖子粗,差点掀桌子的那种。
上周末在票友聚会上,我就经历了一回。起因是我说了句“《新龙门客栈》的剧本写得真牛,那沉浸感,绝了”。结果旁边一位大爷当场就不乐意了:“那也叫越剧剧本?连个像样的‘拷红’都没,流派唱腔听不出来,就靠灯光布景唬人!”我俩谁也说服不了谁。事后想想,这场面太典型了。
这哪是争一部戏,这分明是两种越剧剧本创作理念在现实里的短兵相接。
剧本的“根”变了:从给角儿写戏,到给观众写戏
你得先知道,老一辈的越剧剧本是怎么出来的。那会儿,剧本最大的任务就一个——服务角儿。整个班社围着主演转,剧本得把主演的流派特色、个人绝活烘托得淋漓尽致。这叫“戏保人”。你看经典的《西厢记》,“拷红”那段,为啥那么精彩?因为它就是为那个流派、那个演员量身定做的,一招一式,一板一眼,全在展示演员的技艺和流派的魅力。
现在的越剧剧本呢?路子完全反过来了。叫“人保戏”。剧本优先考虑的,是这个角色能不能让今天的观众有代入感,故事讲法是不是符合当代审美。就拿《苏东坡》来说,它不管什么线性时空了,用梦境和意识流把苏轼的一生串起来。为什么这么干?因为编剧知道,今天的观众早就习惯了电影式的碎片化叙事。你不这么写,他们觉得闷。这就是创作理念的彻底翻转——从以戏曲本体为中心,变成了以当代观众体验为中心。
胆子大到没边:三一律、电影蒙太奇,全给你搬上台
这个理念一转,什么都变了。
首先是题材。以前的老本子,基本是才子佳人、家庭伦理,扎根在中国社会肌理里。但你看现在的越剧剧本,胃口太大了。《海丝魂》搞起了异域元素,《卓文君》直接把女性自主意识当成核心来吼。它不再满足于讲一个哀怨的故事,它要跟你探讨文明对话、女性独立。
结构上就更“无法无天”了。旧的越剧剧本讲究“起承转合”,折子戏逻辑分明,就像一座规整的四合院。新剧本呢?《新龙门客栈》直接套用西方戏剧的“三一律”,把冲突压缩在一个密闭的客栈里;《苏东坡》玩起了电影式的时空叠置。它把四合院拆了,建了个设计感十足的现代艺术馆。
至于音乐唱腔,争议最大。老戏迷最爱咂摸那个味儿,一听就知道这是王派、那是尹派,流派特征就是角儿的身份ID。现在的越剧剧本虽然保留主腔,但在创造性转化的时候,为了整体剧情服务,有时确实弱化了流派辨识度。大爷生气,气就气在这儿——你把角儿的“身份证”弄没了,我们还听个啥?
表演上也一样。老底子讲究程式,一个手势、一个眼神,都是提炼过的心理真实。现在强调“身体叙事”的当代转化。但玩不好,就容易玩砸。我看到有些新戏,实景堆砌、灯光滥用,演员的表演反而被花里胡哨的东西吃掉了。这不是创新,这是偷懒。
真正的危机:不是不创新,是把自己的魂创没了
你说,新与旧,到底谁对?都没错。也都有坑。
旧越剧剧本的坑是,太固守程式,容易变成“老古董”,把年轻观众挡在门外。新越剧剧本的坑是,步子迈大了,脱离了越剧本体,容易把自己弄成一个“四不像”,陷入定位游移。 真正的危机,从来不是“创新”本身。而是在狂奔的时候,忘了自己姓什么。
越剧最根本的抒情内核、那种诗化江南的美学基因,是丢不得的命根子。我特别赞同一种说法:健康的生态,应该是“袁雪芬式固本开新”和“茅威涛式向外探索”的共生。有人稳稳守住那个炉灶,把老汤的底味熬得更浓;也要有人大胆走出去,去试新食材、新做法,哪怕做出一些黑暗料理,也是一种探索。
说到底,越剧剧本这百来年的进化,就是一场持续的自我更新。从1906年“小歌班”时期连剧本都没有、纯靠即兴的幕表,到40年代袁雪芬建立编导演一体机制、把剧本升格为“综合艺术蓝图”,再到21世纪用现代剧场嫁接古典灵魂。每一步,都在辩证地否定自己,又重塑自己。
所以,回到开头我跟大爷的争吵。我们都对,因为我们都爱越剧。他爱的是那个炉火纯青、不容置疑的旧梦;而我,则在期待这个老灵魂,换上怎么一副新行头,继续讲那些能击中我们的故事。谁知道呢,吵着吵着,下一个经典,说不定就在这片吵闹声中,悄悄出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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