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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花鼓灯灯歌快绝了。
屁咧。你到凤台县那所艺校看一眼,满屋子十五六岁的娃娃抡着扇子花,汗珠子甩得比锣鼓点子还密。去年秋天我溜进凤台县花鼓灯艺术职业中专学校的练功房,一个扎马尾的姑娘正对着镜子练“送郎”的身段,嘴里哼的花鼓灯灯歌虽然还有点奶气,但那个七度大跳,硬是没破音。校长在旁边得意地伸仨指头:“建校到现在,送出去快三千个学生了。”
三千人,这个数够吓人的。可我蹲那儿听了一下午,心里反倒不踏实了——会跳会唱的人多了,花鼓灯灯歌那股子泥腥味,还在吗?
艺校的流水线,能“车”出花鼓灯灯歌的魂吗?
隔壁教室教唱的是个七十三岁的老爷子,叫老常。一句“月亮一出白纱纱”翻来覆去地抠,孩子们唱得挺准,老常却直摇头。
“不是这个味儿。你们那是用嗓子唱的,不是用脚后跟唱的。”老常蹲门槛上抽了口烟,“花鼓灯灯歌的韵,得从打麦场上熏出来。这楼房地板是死的,哪里熏得出?”我一下被点醒了。凤台县文化馆牵头编了一套花鼓灯灯歌教材,把润腔的滑音都标成了符号,还设了专项奖金奖励获奖演员。这当然是好事。可当花鼓灯灯歌从麦场搬进练功房,从口传心授变成教案PPT——会不会最后留下的是一把扇子骨,扇面早没了?
荆山脚下的草台班子,把花鼓灯灯歌唱成了活化石
跟学校比,怀远荆山花鼓灯团队那才叫野。
领头的常师父,跑大货车的。周末撂下方向盘,带着一帮种地、卖菜的嫂子,就在禹王宫前面的土台子上唱。锣是凑钱买的旧锣,鼓皮上还贴着胶布。可他们一张嘴,那股呛鼻子的花鼓灯灯歌直接把庙前的香火气都压下去了。常师父说,他们每年庙会都来,不给钱也唱,图个痛快。有一回还唱进了上海大世界,台下城里人疯了一样鼓掌。但回到村里,能跟着哼的年轻人还是越来越少。这就像淮河边的芦苇,野地里长势凶猛,可风一刮,断一根就少一根。
抖音上32万个赞,花鼓灯灯歌算不算又“活”了?
刘春法和李芳那首《送郎送到天津西》,在抖音上炸过一回。32.9万个喜欢,评论区一堆人刷“破防了”。我刷到那段的时候半夜十二点,点开听了三遍,确实好。可我又忍不住犯嘀咕——这三十多万个赞里头,有多少是冲着花鼓灯灯歌本身来的?还是说,只是被那个“土到极致就是潮”的猎奇感给狙中了?
网络平台确实让花鼓灯灯歌出了圈。不少艺校的娃把自己练唱的视频往上一发,也有几千个播放。但流量这东西,来得快走得也快。花鼓灯灯歌不是神曲,它需要你坐下来,泡杯茶,慢慢地品。手机划一划的节奏,能养出真戏迷吗?不好说。
电音配花鼓灯灯歌,是炸场子还是炸魂?
最让我五味杂陈的,是上个月在合肥一个音乐节听到的“创新版”。
电吉他铺底,电子鼓点噼里啪啦,一个涂着亮片眼影的姑娘拿着话筒唱花鼓灯灯歌,身后几个舞者甩扇子。现场确实炸,年轻人跟着蹦。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那种在淮河大堤上听老腔,浑身汗毛竖起来的感觉,没了。那股混着萝卜干和河雾的味儿,被合成器洗得干干净净。
我不是老古董。花鼓灯灯歌如果非要一点不变,早该进棺材了。但创新是不是非得把骨头抽掉,光留一层皮?我听过陈敬芝老人家的《绣荷花》录音,音质差得刺啦响,可那个“呜嘟嘟哒”一出来,我心尖子打颤。这种震,电音给不了。
三千个学生,三十万个赞,砸下去的专项资金,还有那些正在“融合”的音乐人——花鼓灯灯歌确实没死。它在喘气,还在使劲扑腾。
只是我偶尔会想起老常蹲在门槛上说那句话的样子:“歌不是从纸上学的。”但愿他多虑了。趁淮河还在流,趁还有人在打麦场上扯开嗓子。下次路过凤台,我非得再去那练功房听听——那群娃娃的花鼓灯灯歌里,能不能长出脚后跟的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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