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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要是以为程长庚只会闷头唱戏,那可小瞧他了。
这老头儿不光是嗓子好,他是把整个剧种的筋骨给重新拆了、装了一遍。怎么拆的?咱们一样样说。
先说唱腔——他不是“创”,他是“烩”。
出身徽班,底子是徽调、昆曲,可他耳朵馋啊。楚调那股子苍凉,山陕梆子的硬劲儿,他都往自个儿嗓子里塞。最后捣鼓出什么?以徽音打底的皮黄调,这就是京剧唱腔的老根儿。您听现在台上那板眼,根子全在这儿。
他那嗓子,业内叫“脑后音”。 我给您打个比方——普通嗓子是往前冲的,他那个音是往后脑勺走,再从头顶旋出来,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有老票友跟我念叨,说程长庚一张嘴,戏园子顶棚的灰都能震下来。夸张了吗?可那股子“以气托声”的狠劲儿,真不是花腔巧技能比的。
您去听《文昭关》,“一轮明月”那几句——他没跟你玩弯弯绕,就是直着往上推,一层高过一层,像把伍子胥的憋屈从嗓子眼硬拽出来。换现在那些爱耍小嗓的,早唱飘了。可他稳如泰山,这叫“声不夺情,情自穿心”。
再说表演——他有个死规矩:不许“洒狗血”。 什么叫洒狗血?就是为博彩头,胡加身段、乱甩高腔。他演《群英会》的鲁肃,老老实实站着,手都不多抬一下。可偏偏“活鲁肃”这名声就落他头上了。您琢磨,没两把刷子,谁敢在台上“收着演”?他演关公,不瞪眼不耍刀花,就靠一个“正”字——端坐那儿,您就觉得青龙偃月刀在背后悬着。
光自个儿强还不够,他开科班“四箴堂”,收徒比挑女婿还严。
谭鑫培年轻时候跟他学,被他骂哭过好几回。有次谭鑫培想偷懒省个身段,程长庚当场摔了戒尺:“今儿省一步,明儿就敢省一句唱,后儿个这戏就没了!”——这话后来成了谭家祖训。汪桂芬、孙菊仙、陈德霖,哪个不是被他拿小鞭子抽出来的?他因材施教,嗓子亮的走刚劲,嗓子柔的攻文戏,绝不一个模子倒人。
最绝的是他当“精忠庙会首”那会儿,愣是把戏班规矩拧了过来。
当时有个陋习——有钱人叫堂会,点名让某个角儿单独去唱堂会,不管戏班整体。程长庚火了:“戏是整出的,人也是整班的,缺一个就不叫戏!”他立下死令:堂会戏必须全班出动,少一个都不接。有人背后骂他轴,可他回一句:“今儿你单拎我去当玩物,明儿整个行当都成奴才。”——这话搁现在都戳心窝子。
还有一桩:他坚持用京胡伴奏。您别看现在京胡是标配,当年有人嫌它土,想换更花哨的乐器。程长庚一拍桌子:“京胡有骨头,跟皮黄是天生一对!”就这么硬杠着,把京剧从茶园子抬进了大戏楼。
说句掏心窝的话——
现在好多演员学几出戏就敢称“创新”,可回头看看程长庚,人家改的是声腔根基、表演逻辑、班社制度,甚至行业尊严。您说这叫创新?不,这叫奠基。他改的不是一招一式,是让一个剧种有了脊梁骨。
下次您再看戏,留意一下胡琴声起、演员站定那一刻——那规矩里,藏着程长庚一百多年前摔戒尺的回响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