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您要是头一回进戏园子，准得被那动静震一跟头。
这边儿“哐”一声大锣，那边儿鼓签子跟雨点儿似的砸单皮——别慌，这不是打仗，是京剧演奏乐器在“说话”呢。
先说那帮“砸家伙”的——打击乐。
外人看着热闹，可内行都懂：板鼓才是这帮人的头儿。鼓师手里那两根鼓条子，比指挥棒还灵。他手腕一沉，大锣就“哐”地闷住；指尖一挑，小锣“台”地一声清亮得像露珠掉进瓷碗。有回看《野猪林》，董超薛霸要下黑手那段，鼓师连催三遍“急急风”，我旁边一大爷捂着胸口直喘：“不行了，这锣鼓敲得我心慌！”——您说神不神？京剧打击乐不光是配响动，它专往你心坎儿上捶。
铙钹这东西，最会“看人下菜碟”。
喜庆戏里它亮着使，悲戏里它闷着用。有回《探阴山》包拯下地狱那段，铙钹声压得极低，嗡嗡的像从地缝里往外拱，满场观众大气不敢出。您要换个流行乐队那套架子鼓来，绝对出不来这阴森味儿——铙钹的“暗”，正是京剧调色盘里的黑，没了它，色彩就假了。
吹管乐呢？那是另一路神仙。
唢呐一响，不是迎亲就是发兵。《挑滑车》里牛皋出场，那唢呐声高得能捅破戏园子顶棚，再配上大锣，您就觉得千军万马从台板底下涌出来了。最绝的是它能学马叫——有次听《火烧博望坡》，唢呐手憋着气儿“咴儿咴儿”一模仿，后台拉幕布的小哥都乐了：“这马比真马还精神！”
笛子可不一样。 它不凑热闹，专在文戏里“绣花”。《游园惊梦》里杜丽娘叹气，笛子就在那气息缝儿里钻着，呜咽咽的，比唱词还挠人。老笛师有句话我记了二十年：“笛子是戏里的月光，太亮了抢戏，太暗了没人瞧见，得正好照在角儿眼角那颗泪上。”
压轴的还得是弦乐——京胡这位“大爷”。
京胡一拉，整个乐队的魂儿就被它牵着走了。它的音儿尖、亮、脆，像根银针，能扎透三层锣鼓的包围。可它娇气啊——蒙皮松一寸，味儿就懒了；弦紧一分，声就炸了。有回琴师临时换把新胡琴，角儿在台上唱《文昭关》，刚开口就皱眉，中场下来摔了髯口：“胡琴跟我唱腔打架，这戏怎么唱？”——您看，京胡跟演员，那是过命交情，不咬弦就全砸。
二胡呢？ 圆润、绵软，专给旦角托腔。《贵妃醉酒》里杨玉环那几句慢板，京胡领着头，二胡跟在后头，像影子贴着身子走。三弦更野，弹拨起来“嘣嘣”的，像老更夫敲梆子——它不抢戏，可没了它，整个乐队就缺了那口“地气”。
您以为各玩各的？错了。
有年看《空城计》，诸葛亮抚琴那段，文场居然只留一把京胡、一支笛子、一面小锣。那个静啊——京胡拉得如丝如缕，小锣隔半天“台”一声，像城楼上掉下颗石子儿。满场观众连咳嗽都憋着。这时候您才懂：京剧乐器的默契，不在响，在“留白”。该收时全收，该放时齐放，比交响乐团还灵。
最后说句得罪人的——
现在有的新编戏，把电子合成器都搬上台了。动静是大，可那股子“戏味儿”没了。京剧演奏乐器的美，就在那几件土玩意儿里：铜锣是烫的，皮鼓是韧的，丝弦是活的。您给它包上金边儿，镶上钻石，它反倒不会喘气了。
下次闭眼听戏，您别光盯着角儿。
品品铙钹啥时候闷、笛子啥时候溜边儿、京胡啥时候突然拔高——那才是乐队在“抢戏”呢。要是听见胡琴滑音滑得跟抹了油似的，那准是琴师今儿心情好，给您加了个“私活儿”。
|
关注公众号
发表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