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挑滑车》：北京京剧院这一枪，扎得穿八百年的叹息

文创社

高宠。一个在说岳故事里只占了寥寥几页的名字，却是京剧武生戏里最难啃的骨头。这出戏叫《挑滑车》，北京京剧院带着它，杀进了第十一届中国京剧艺术节。

这出戏不拼排场，不靠花哨的机关布景，就拼一条嗓子、一身功夫、一副宁死不退的脊梁。故事惨烈到让人不忍细想。南宋初年，岳家军与金兵会战牛头山。金兀术调来铁滑车，几十辆从山顶倾泻而下，要把宋军碾成肉泥。高宠奉命守山口，单人独骑，一杆枪挑了十一辆滑车。第十二辆，他那匹战马撑不住了，前蹄一软，滑车从他身上碾过去。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杆枪。

这出戏的魂，全在武生的“僵身”上。起霸出场时，高宠一身白靠，背上的靠旗纹丝不动，走得地动山摇，那份初生牛犊的傲气，要溢出舞台。等扎上大靠、提起大枪，踢腿、翻身、劈叉、压马，每一个动作都在刀尖上舔血。最要命的是“挑车”那段，演员扎着大靠，脚蹬三寸厚底靴，在台上连续翻、扑、跌、滚，同时还要保持边式——动作必须漂亮，不能因为拼命就呲牙咧嘴、盔歪甲斜。哪有什么天兵天将相助，不过是凡胎肉体死扛千斤闸。

北京京剧院拿这出戏参演，是对自家武生行当有绝对的底气和自信。这出戏在梨园行有句老话——“唱死《文昭关》，累死《挑滑车》”。《挑滑车》专吃武生的功架，没有超群的腰腿功夫、过人的体力胆识，绝不敢碰。而北京京剧院作为京剧的大本营，以扎实质朴著称，不搞花架子，就是硬桥硬马地翻，实打实地打。由他们来演这部压箱底的作品，像是一场守正致敬的仪式。

这出戏从清朝一路唱到今天，常演不衰。它演的哪里是高宠，分明是每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凡人，是在生活的滑车碾过来时，咬着牙把腰杆挺直的那一刻。等这出戏正式登台，我愿意去买张靠前的票，看那十二辆铁滑车，如何在京胡的急急风中，轰隆隆碾过舞台。听那个孤勇的背影，在倒下之前，用最后一口气，吼出那句——“俺不免赶上前去，再挑它几辆滑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