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打瓜园》：一个瘸子、一个瞎子、一片西瓜地，打了半辈子架

文创社

戏散了。前排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拽着她奶奶的袖子，边走边回头：“奶奶，那个驼背的老爷爷是真的瘸子吗？他后来还疼不疼？”

奶奶笑了，没答。剧场门口，海报上那个歪脸、瘸腿、弓背的武丑，正翘着一撮胡子，冲每个离场的人坏笑。青岛市京剧院有限公司把这出《打瓜园》带到了第十一届中国京剧艺术节。这出戏，是武丑行当里最“累人”的一出功夫戏，没有帝王将相的沉重，没有才子佳人的缠绵，就是一片西瓜地、几个烂西瓜、一场让人笑出眼泪的混战。

故事的底本来自《飞龙传》。五代末年，郑恩跟着赵匡胤闯荡天下，路过一片瓜园，渴得嗓子冒烟，顺手摘了几个西瓜。谁知道这瓜园是陶洪父女开的。陶洪是谁？一个脸上有疤、嘴歪眼斜、驼背瘸腿的老头子，看着连路都走不稳，却是隐藏的武林高手。郑恩那个莽撞汉子，被一个残疾老汉打得满园子找牙。而这出戏最妙的地方，是这场架打着打着，打出了交情——陶洪看郑恩是条汉子，反而把女儿许给了他。

这出戏的魂，全在武丑的“矮子功”和“铁门坎”上。陶洪这个角色，从头到尾都得蹲着演。双腿蜷曲，身子压到膝盖以下，一边用这种常人难以忍受的姿势满台飞跑，一边还得耍拳、翻腾、对打，动作要干净利落，脸上还得始终挂着那副又丑又得意、又疼又过瘾的怪表情。而绝活“铁门坎”——演员单腿支撑，另一条腿从手臂环成的圈里跳进跳出，反复数次，次次都是对膝盖和脚踝的极限考验。没有几十年的童子功，根本撑不下全场。

青岛市京剧院把这出戏端出来，稳、狠、脆。这个院团虽然不如京沪大院团声名显赫，但武戏底子极厚，尤其擅长短打戏和功夫戏。他们的武丑和武旦，有股子青岛人特有的爽利，台风泼辣，节奏明快，绝不会让观众有片刻走神。能在一堆悲壮惨烈的武戏之间演这么一出让人捧腹的喜剧，是京剧节别出心裁的调剂，也是给所有观众出了一口长气。

这出戏更藏着京剧武戏里最珍贵的智慧。它专啃“天生残缺”的硬骨头——瘸子、驼背、歪脸，每一个身体缺陷都被编成了独特的武打程式。歪脸有歪脸的拳法，驼背有驼背的腿法，京剧的写意美学在这里达到了极致：身体的残缺不是障碍，而是独一无二的武器。陶洪这个老驼背，是所有武戏里最不起眼、也最让人过目不忘的奇人。他不帅，不年轻，浑身是伤，他就是一个在瓜园里种了一辈子地的糟老头子，但他身上那份“残而不废、老而不衰”的韧劲，把京剧这门以“人”为本的技艺，推到了一个最朴素也最辉煌的巅峰。

我在青岛海边的渔村见过类似的倔老头。海风把他们吹得满脸褶子，腰弯成一张弓，但一有不服输的事，袖子一撸，手臂比扁担还硬。这份被海风腌透了的倔强，现在被青岛市京剧院搬上了舞台。

来剧场吧，看那个驼背的老头如何在西瓜地里飞檐走壁，听满场观众在笑声里，不知不觉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