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头回听柳琴戏,是在枣庄一个集上。
没舞台,没灯光,几个老艺人坐在马扎上,一把柳叶琴,一副梆子。领唱的大姐一开嗓,我手里的煎饼差点掉了——那动静,像有人拿羽毛在你心尖上挠。旁边大爷看我愣神,咧嘴一笑:“拉魂腔嘛,不拉魂还叫啥柳琴戏?”
就这么着,我被勾了魂。
从逃荒路上扒拉出来的调子,凭什么活了近三百年?
柳琴戏的出身,说出去都寒碜。清乾隆年间,鲁南那片十年九涝,老百姓逃荒要饭,嘴里哼哼唧唧的小调,就是它的祖宗。
关于这调子到底从哪冒出来的,老艺人们各说各的。有说临沂那边的,把民间小调和柳子戏一锅炖出来的;有说是江苏海州码头扛活的,把秧歌号子里的“太平歌”“猎户腔”加工出来的;还有更邪乎的,说枣庄山里的道士和尚,用安魂咒和肘鼓子鼓捣出了柳琴戏的腔。
你信哪个?我觉得都对。饥饿是最好的创作老师,人饿急了,什么调子都能从嗓子里往外蹦。后来这拉魂腔沿着鲁南、苏北、皖北一路疯跑,分出了五路,1953年,流行在临沂和徐州的那两支,因为主奏乐器是柳叶琴,正式定名柳琴戏。
女腔翻八度飙上去,男腔像石头砸下来
你要问我柳琴戏最勾人的是什么?
女腔。那婉转悠扬的劲儿,尾音拖到你以为要断了,突然翻高七八度,像云雀一头扎进天上去。徵调式温和缠绵,你闭上眼,像谁家新媳妇在灯下纳鞋底,一针一线都带着说不出口的心事。可一转到宫调式,明快刚劲的男腔就砸下来了,粗犷、爽朗、嘹亮,像沂蒙山的石头滚坡,直来直去,没那么多弯弯绕。
最绝的是它的板式。有板无眼的1/4拍,全板没眼,密得跟案板上剁饺子馅似的。演员张嘴还爱后半拍起唱,再加上频繁的音程大跳和转调,整出柳琴戏就像踩在弹簧上,晃悠悠又利索索,你脚底板根本闲不住。
从梆子干嚎到电声乐队,柳叶琴的前世今生
早年间唱柳琴戏,哪有乐队。一张嘴,一副梆子,干板演唱,纯靠嗓子硬扛。后来日子好过点,加了一把月琴。再后来柳叶琴成了角儿,往台上一架,那脆亮亮的音色就成了拉魂腔的魂。
现在的柳琴戏呢?电声乐器、和声配器全招呼上了。你别说,不违和。老腔老调裹在新音色里,该挠的心弦一样挠,耳朵倒更舒坦了。
至于脚色,名儿起得土掉渣。“小头”是闺门旦,“二头”是青衣,“二脚梁子”是青衣兼花旦。身段步法不讲究那套虚拟程式,倒带着鲁南民间歌舞的憨劲儿,粗犷朴实,节奏明快。你看柳琴戏不用正襟危坐,随时随地都能跟着晃。
从《喝面叶》到《王祥卧鱼》,200出戏码撑起了鲁南人的精神食堂
1957年山东省戏研室做过调查,光抄录下来的柳琴戏传统剧目就小二百出。什么概念?每天晚上翻牌子,够你听大半年不重样。
《喝面叶》是绕不过去的经典,1956年全国戏曲大赛华东区拿了双奖,被多少剧团抢着移植。梅翠娥跟丈夫撒娇要面叶那几段,把评委全唱服了。还有《白罗衫》,从明代无名氏的《罗衫记》改的,骨子老戏翻出了新意。《王定保借当》,穷书生被人做局陷害,一路冤一路翻案,观众跟着揪心。最绝的是《王祥卧鱼》,按二十四孝故事编的,2007年新编版一上演直接炸了场子,还搂回来一堆大奖。你听这出柳琴戏,台上人卧在冰上那一嗓子,台下老爷子们眼眶全红了。
非遗是块硬牌子,可拉魂腔的魂还能拉多久?
2006年,柳琴戏上了第一批国家级非遗名录。牌面有了。
可说句戳心窝子的话,它的日子不算好过。演出设备还是那套老掉牙的家什,年轻人早让短视频和特效养刁了眼。老艺人一个个退场,新人接不住那些藏在气口和颤音里的绝活。创作呢,翻来覆去围着农村那点事儿打转,城里年轻人觉着隔着一层。
但也不是没盼头。各地的惠民演出把柳琴戏往景区里塞,游客啃着煎饼听一耳朵拉魂腔,没准就被勾住了。新戏也在磨,现代柳琴戏《好人》马上要登台,讲的不是古人,是当下市井里掂量良心的事。
你问柳琴戏还能不能活?能。只要还有人愿意蹲在集上,让那把柳叶琴挠一下心尖。只要还有人,离家千里不敢深夜听拉魂腔,怕想家。这从泥里长出来的调子,根扎得深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