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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在徐州汽车站等车，旁边小电视正放一出戏。一个青衣立在台上，水袖半掩，开口一声拖腔——尾音猛地翻上去，像云雀直愣愣往上冲。我整个人僵在塑料椅上，后背发麻。这是头回被一个剧种的唱腔当场击中。
那一嗓之后我知道了它的名字：柳琴戏。
从鲁南泥土里长出来的玩意儿，有多野
清代中叶，苏鲁豫皖四省交界那片地界儿上，柳琴戏的胚子就在泥土里拱着。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冒出来的，反正那地方不养闲人，老百姓饿着肚子也要吼几嗓子，吼着吼着就吼出了名堂。
它的唱腔路子就两条：徵调式和宫调式。徵调式温吞缠绵，适合诉苦，适合唱那些夜里翻来覆去想不明白的事。宫调式明快刚劲，适合亮堂，适合把心里那点痛快劲儿全炸出来。两种调式来回倒，柳琴戏那张弛有度的魂就立住了。
再说表演。它不玩虚的，粗犷朴实，节奏明快。演员身段步法是从民间歌舞里直接扒下来的，没京剧那么多规矩，倒带着鲁南庄稼汉下地回来那股子憨劲儿。土是真土。可那股乡土气，换个地方长不出来。
大小三百出戏，鲁南人的精神食堂
别以为柳琴戏戏码少。光山东省戏研室1957年抄录的，小二百出。江苏那边更狠，大小剧目三百多种。
这些本子从哪来的？民间故事、章回小说，逮着什么改什么。老百姓爱听什么，戏班子就编什么。《四平山》《八盘山》《鲜花记》《鱼篮记》《断双钉》《小鳌山》《雁门关》……名字念下来像报菜名，密密麻麻全是祖辈传下来的硬菜。
有两出得单拎出来说。《白罗衫》，从明代《罗衫记》脱胎的骨子老戏，几代艺人磨下来，磨成了柳琴戏的镇山之宝。《喝面叶》更绝，讲媳妇撒娇管男人要面叶喝，全本没一个正经人物，全是鸡毛蒜皮，可1956年全国戏曲大赛华东区，它拿了双奖。凭什么？凭那股子从灶台边冒出来的鲜活劲儿，把评委全唱服了。这出柳琴戏，半个多世纪了，还在台上热乎着呢。
还有《小书房》，听名字就带一股青涩的墨香，小生小旦的戏码，把儿女情长唱得酸酸甜甜。这些柳琴戏的经典，搁在今天看，艺术价值和历史价值一点没打折扣。
非遗护住了壳，里头的魂谁来续
柳琴戏能活到今天不容易。它在发展过程中像个杂食动物，姊妹艺术的营养逮着什么吸什么，跟四省交界地带的百姓生活绑得死死的。你研究戏曲学、民俗学、地方文化，这柳琴戏就是个现成的富矿，浑身都是密码。
2006年，国家把它列进非遗保护名录，给了一道护身符。这些年，政府的保护措施没停过。
可扪心自问，光靠名录能续命吗？现在打开短视频，海量内容往脸上砸，一个年轻人能有多少耐心坐下来听完一出《雁门关》？老艺人在台上翻八度拖腔的时候，底下坐着的头发全白了。柳琴戏这牌子硬，可牌子底下的血脉，还得靠一个个活人往下传。
不管怎么说，这从鲁南土里长出来的调调，快三百年了还没断气，本身就够硬气。它粗粝过，婉转过，在逃荒路上讨过饭，也登过大雅之堂。哪天你要在某个车站、某个集市、某个短视频里撞上一耳朵拉魂腔，别急着划走。那动静里，蹲着一整片鲁南平原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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