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个事,你可能一直弄岔了。
前阵子聊湖北柳子戏,聊那声能掀翻天灵盖的甩腔,聊土司王府戏台上的江湖气。但有读者后台问我:这柳子戏跟黄梅戏,不都是地方戏吗?到底啥区别?还有个更狠的——一位搞戏曲研究的朋友直接给我泼冷水:“你先别急着比,你嘴里那个‘湖北柳子戏’,学理上站不站得住,都得另说。”
我当时一愣。查资料,问老人,翻了几篇冷门的戏曲声腔考据。结论有点扎心,但也挺有意思,今天摊开说。
山东的柳子戏,恩施的“柳子戏”——名字一样,命不一样
先把这个最大的乌龙破了。
正统柳子戏,发源于元明时期的“弦索”系统。根在山东,鲁西南那片。600多年了。属于四大声腔系里独立的一支,血统纯正。你听山东老艺人唱的那个味儿,曲牌一套套往外蹦,笛、笙、三弦、琵琶托着,宫廷气混着中原厚土味儿,这是正宗。
恩施鹤峰那边,老乡们嘴里喊了多年的“柳子戏”,是怎么回事?据多位戏曲声腔研究学者考证,这其实是个历史遗留的“误称”。鹤峰那个戏的真实身份,应该是“满堂音”——一种土家族民间坐唱艺术,跟皮影戏的唱腔沾亲带故。它和山东柳子戏,没有直接传承关系。
说白了。远房亲戚都算不上,只是穿了一件名字差不多的衣服。所以严格讲,把恩施这个戏叫“湖北柳子戏”,拿去跟黄梅戏做比较,学术底子就不牢。
但你真要说比较,也不是没法聊。咱们换个实在的角度——就拿这个活在恩施老百姓嘴里的“柳子戏”,和同样从泥地里长出来的黄梅戏摆在一起看看。它俩像吗?太不像了。
一个曲牌套曲牌,一个张嘴就能唱
最根本的岔路,在音乐基因上。
恩施的这个“柳子戏”(满堂音),走的是曲牌体路子。什么叫曲牌体?唱戏跟穿珠子似的,每一段唱词都得塞进固定的曲牌格律里。哪句该长、哪句该短、哪个字要押韵、哪个音要翻上去,老辈人定死了。你听那甩腔翻高八度的绝活,那是严苛规矩里磨出来的。
黄梅戏完全不是这路子。它是板腔体。没啥死板的曲牌框子,就靠着“彩腔”“仙腔”“平词”这些基础调子,演员可以根据情绪、根据词儿,自由地抻长、缩短、变调。即兴空间大,像田埂上随口哼出来的山歌。乐器也朴素,一把二胡,一支唢呐,加上锣鼓家伙,齐活。
你让唱黄梅戏的演员去学曲牌体的规矩,光记牌名就能把人逼疯。反过来,让唱曲牌体的老艺人去适应黄梅戏的自由劲儿,他会觉得脚下没根。这两种体制,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帝王将相 vs 村姑秀才——说的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事
再看他俩爱唱什么戏。
正统山东柳子戏,传统剧目大半来自《三国》《水浒》《西游》,还有一堆历史公案戏。台上站的是帝王将相,讲的是朝代兴亡、忠奸斗争。行当规矩森严,生旦净丑,一步不能错。那股历史厚重感,压得住场。
恩施这个“柳子戏”呢,以前存留的百来部老本子里,其实也有“国之戏”和“家之戏”的分法——有打打杀杀的三打三杀,也有家长里短的儿女情长。这部分跟山东那支气质相近,也是它长期被误认为“柳子戏”的原因之一。
但黄梅戏的路数就轻快太多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戏,讲的都是民间爱情、生活琐事。主角不是将军丞相,是种田的、砍柴的、赶考的穷秀才、织布的村姑。《打猪草》《夫妻观灯》,听名字就知道,全是“田间地头的对话”。苦中作乐,嬉笑怒骂,一股子让老百姓觉得“这不就是隔壁二嫂子”的烟火气。
表演上更能看出差别。正统柳子戏,四功五法卡得死死的,折子戏一板一眼练出来;黄梅戏呢,把程式化东西大幅简化,追求的是生活化真实感,走步不必每脚都踩锣鼓点,哭不必讲究固定板式,怎么真怎么来。恩施的“柳子戏”夹在中间,有古典规范,也带着土家族的野生气质——矮子步、鸭子步这些,明显是从土家民间舞步里化出来的,既不是正统柳子戏的路子,也比黄梅戏多一层民族印记。
一个扎根中原,一个泡在长江水汽里
地理上就更差了十万八千里。
正统柳子戏,喝的是黄河水,扎根北方中原文化圈。黄梅戏就不一样了——它发源在湖北黄梅的采茶歌,可是真正成型、打响名号,是在它顺着水南下,在安徽安庆扎下根之后。那是长江中游的水汽泡出来的剧种,带着皖西南、鄂东、赣北农村的泥土味。跟黄河边上的柳子戏,中间隔着几千里地,山川气候全不一样,养出来的人脾气不一样,唱出来的戏怎么可能一样?
恩施这个“柳子戏”,窝在武陵山区的褶皱里,清江水养着,土家族的傩戏、摆手舞泡着。地理上跟黄梅戏的发源地湖北黄梅同属一省,但文化根系、民族底色完全不同。黄梅戏是汉族农耕文化的产物,恩施这个戏带着浓重的土家族印记——这层“少数民族基因”,是另外两家都没有的。
所以别再以为天下“柳子戏”是一家了。山东柳子戏是穿着官袍的中原老生,恩施这个“柳子戏”是裹着土家织锦的山里汉子,黄梅戏呢,是摇着蒲扇、坐在长江边给你讲笑话的邻家嫂子。三张脸,三个魂。
中国戏曲这玩意儿就是神。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同一个名字底下,可能藏着完全不同的两条命;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剧种,又可能在某个历史隘口擦过肩。恩施那个被老乡叫了几百年“柳子戏”的土家族坐唱,跟山东的正统柳子戏究竟有没有过交集?跟黄梅戏在湖北这片土地上是不是同饮过一江水?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暗线,才是真正让人上瘾的东西。
戏曲这门学问,就怕较真。一较真,全是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