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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注定要为某件事活一辈子。
卢小梅就是。深圳华韵越剧团团长,广东省戏剧家协会会员,龙岗区精神文明形象大使。这些头衔挂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可团里的人不这么叫。“小梅姐”——三个字,亲近,信赖,像一家人。
她14岁考进临海越剧团。师傅胡蓉珍手把手教她咬字、眼神、身段。傅派的婉转、吕派的灵动、金派的刚烈,她都学得认真。嗓音天生甜美,像江南三月的风,软软贴着耳朵过来,悲时沉得下去,喜时亮得起来。台上灯光一打,她就是祝英台,是升平公主。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离不开越剧了。
后来南下深圳。为生计奔波,一别就是十多年。可越剧像一根线,隐隐牵着她。街上飘来《梁祝》的调子,她会突然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听完。
直到遇见一群同样痴迷的票友。那根线,终于重新握在了手里。
地下停车场是她的练功房,水袖甩出去吓退路人
2011年,她开始在广东组织创办首家越剧团体——深圳越剧社。2014年5月,经深圳市民政局正式注册,“深圳市华韵越剧团”正式成立。
没钱。她掏。没地方。她找。排练厅租不起,就带着团员去公园、去社区活动室。每周六从咬字教到水袖、从指法教到唱腔,她挨个比划、亲身示范。
有个细节,听着心酸又好笑。夜深了,车少了,地下停车场就是她的练功房。换上水袖,对着墙壁上的影子一遍遍琢磨。水袖甩出去的时候,恰好有人从车库拐角走过来。昏暗的灯光下白绸翻飞,对方吓得猛退一步。她赶紧收住动作,不好意思地笑笑,把水袖挽起来,等人走远了再继续。
舞台上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寸水袖的力道,都是在这种别人看不到的角落里磨出来的。
从罗湖公园的小舞台折子戏,到一年一部全本大戏的大剧场演出,十五年就这么过来了。每次演出她身兼策划、制作人和主演,从排练安排到人员统筹,从场地确定到演出对接,全要亲力亲为。
她在台上哭,台下跟着哭——那场戏等了十年
她不是一个人在撑。
丈夫翁正根始终站在她身后。当年在临海剧团,她唱花旦,他司鼓,一前一后,一唱一和,就这么把一辈子定了下来。到了深圳,她拉起华韵越剧团,他又重新拿起鼓槌,成了华韵民族乐团团长。剧团每一场大戏的现场民乐伴奏,都是他一音一弦盯下来的。找剧场、拉资源、跑对接,他总闷着头跑在前面,话不多,事情一件件做踏实。团里人笑说,小梅姐在前面唱,翁团在后面撑着。
这些年,她留下了不少叫人念念不忘的角色。
《梁祝》里的祝英台,楼台会唱得婉转又揪心。她把那份被迫与梁兄分离的无奈与深情,揉进了每一个唱腔里。《打金枝》的升平公主,娇滴滴一跺脚、嗲声嗲气一撇嘴,金枝玉叶的小性子叫人又爱又恼,台下跟着笑出声来。《花中君子》的陈三两,往那一站,沉静端庄,到了骂堂一段,声音骤然拔起,字字如刀,把身处淤泥却不染尘埃的刚烈唱得满台生风。《狸猫换太子》的刘妃,一个眼神递过去,让人脊背发凉。
可她心里一直惦记着的,是《孔雀东南飞》的刘兰芝。
这个梦做了十年。十年里人来人去,戏排了又停,停了又排。她一直觉得自己和刘兰芝有某种相通——不是命运,是那股子不肯低头的韧劲儿。排练的时候,她把自己整个人嵌进角色里,一个水袖落下的弧度、一句唱腔末尾的气口、一个转身时嘴角细微的颤动,反复磨,反复试。
2022年,《孔雀东南飞》终于排成。她在台上流泪。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把自己活成了那个人。台下看着的人也跟着哭。演完之后,她觉得这十年在这一刻都值了。
每次回浙江老家,她都要去拜访老师胡蓉珍。老师年纪大了,一见到她眼睛就亮起来,拉着她的手一段一段讲、一句一句示范。老师还是一眼就能看出她哪个动作没做好、哪个眼神还差一点。她就站在老师身边安安静静地听,像十四岁那年刚进剧团时一样。
自己退到幕后,把灯光让给年轻人
《孔雀东南飞》梦圆了。她开始想另一个问题。
一个团,不能永远靠她一个人扛着。
2022年开始,她慢慢往后退。排《花中君子》,她退到幕后。排《梁祝》,把祝英台让出去。大戏复排,她坐在台下看,新演员的一招一式都看得仔细。哪里不到位,哪里还可以更好,一点一点说给她们听,示范给她们看。到了演出化妆间,她帮演员描眉画鬓,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台前少了她的身影,幕后却到处都是她的脚印。
有人问,小梅姐,你怎么不上台了?
她笑着说,只要她们演得好,我就高兴。
如今的她把更多心思花在了越剧传承上。龙岗、坪地、福田,课堂散落在深圳各个角落。成年人学戏手脚笨些,她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抠;孩子们学戏,站不稳脚,甩不圆水袖,她就蹲下来,扶着小朋友的手臂,一遍遍带着转。有时一整天下来,嗓子哑了,腰也直不起来。但看到学员把一个腔唱准了、把一段水袖甩顺了,她比什么都高兴。
这两年身体渐渐不如从前,家里人都劝她歇一歇。可她那双眼睛,一到排练厅就亮起来,浑身是劲儿。教戏的时候水袖一甩,依然能让人愣住;一开嗓,还是能把人的心揪起来。只是更多时候她站在旁边,看着别人唱,偶尔出声提点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十五年,从一个人到一群人,戏就这么传下去了
十五年。
从一个人到一群人,从一个梦到许多个梦。深圳华韵越剧团走过了整整十五年,小梅姐也从台上的主角变成了台下的掌灯人。
灯光一盏一盏递出去。一个传一个。戏,就这么一代一代接上了。
9月11日,全本大戏《打金枝》即将在龙岗文化中心大剧院上演。台上演公主的,是团里新一代的年轻演员。而她演的是皇后。举手投足间都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气度,托着年轻人的戏,稳稳地把整台戏撑起来。
时光不再,唱戏不老。
她说,越剧是我唯一的爱好,只要为了越剧就不累。越剧融进了她一生的生活,她享受于兹,也美丽于兹。
她的梦还在继续。华韵爱越人的梦还在继续。
那个在地下车库甩水袖的女人,已经把根扎进了南粤的土里。谁也拔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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