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站，济南！剧评专栏 | 天雨落花，旧戏新呈——评复排吕剧《天雨花》（2026年第86期）

研习社

天雨落花，旧戏新呈——评复排吕剧《天雨花》

济南市文化馆（济南市艺术创作研究院）

莫非近日，2026年度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展演剧目吕剧《天雨花》在济南剧院上演。这部阔别舞台四十余载的公案戏，是济南市吕剧院经典保留剧目之一，由同名越剧改编而来，自上世纪80年代一经上演便受到观众欢迎。此次济南市吕剧院特邀中国戏剧梅花奖得主焦黎担任艺术指导，著名作曲家、戏曲理论家高鼎铸担任音乐指导重新整理复排，使《天雨花》这出老戏重回舞台，让观众再次感受其独特的韵味。

一、旧本整理见出舞台新意

《天雨花》又名《左维明巧断无头案》，故事从一桩无头女尸案展开。讲述茶馆店主陈济川之妻荀含春与县衙书吏毛成通奸，毛成为与荀含春长期苟合，杀害自己的原配妻子，将尸身换上荀含春衣物，弃于陈济川茶馆旁河畔，制造荀含春投水自尽的假象。县令草率断案，将陈济川屈打成招。左维明微服私访时听见法场喊冤，发现案情疑点，重审此案，最终凭借绣鞋这一关键物证，使毛成、荀含春认罪伏法。

全剧带有公案戏常见的悬念性和曲折性。无头尸身造成身份错认，绣鞋成为破案线索，法场喊冤把人物命运推至危急处，后园觅头又使案情出现转机。其引人入胜之处，在于案件一步步推进，人物关系一层层暴露，观众在观看中不断调整对真相的判断。与1980年版相比，新版《天雨花》在结构上做了较大调整，老版在剧情上设置上以破案为中心，各场戏围绕案件各方的情况进行细致铺陈，从“吵闹”到“嫁祸”，从“屈招”到“投江”再到“法场”，再从“冤头”到“证毛”最终到“对鞋”。新版在复排过程中，大幅压缩了剧情篇幅，删减枝蔓，以侦办无头女尸案和左维明的人格塑造两条线索展开剧情，案件推进情节，而人物塑造支撑统领全剧。开场增加左维明“赴任”一场，交代他因上奏遭贬，赋闲三年后又在好友陈明哲举荐下出任七省巡按。这个改动使左维明一出场便带有仕途沉浮的背景，也把他的刚直性格提前立住。后面几场从茶馆纠葛、法场救人、夜思、设计诓毛及对鞋展开，叙事更集中，左维明的形象和地位也更鲜明。

同时，新版增加陈明哲举荐毛成这一笔，也使后半段的官场关系有了伏线。毛成不只是一个奸夫和杀人者，还与左维明的仕途人脉发生关联。到结尾陈明哲为毛成求情时，左维明面对的已经不只是一桩案件，也是一张官场关系网。他最终秉公执法，使人物的清官形象从断案能力延伸到政治品格。这部作品还有一个很有意味的设置，剧中女主人公荀含春是一个反面角色。她不是传统才子佳人戏中的公主小姐，也不是苦情戏中凄惨的弱者，她是一个案件的帮凶和欲望的行动者。这样的角色特点带来了更强的舞台张力，她与毛成私通，默许其杀妻换尸、嫁祸陈济川，源于摆脱旧有生活、与毛成私奔的私欲；她对左维明的接近，杂糅着对青年才俊的倾慕、对荣华地位的向往，以及抛开毛成另攀高枝的算计。这样的表现，使荀含春的“恶”带有更多心理层次，她贪慕、轻佻、见异思迁，同时也机灵、善辩。面对左维明试探时，她假称自己是毛成原配，当年龄与成婚时间对不上，又立即改口解释为定情已久，狡黠由此显露。这个人物复杂和丰满，增强了剧情的可看性。她和左维明之间的周旋，既推动案情走向真相，也使“对鞋”一场具备了更浓的趣味，左维明借情意试探案情，荀含春借情意试探未来。观众一面知道左维明在设局，一面又看荀含春怎样顺着这个局编造身份、修补破绽，年龄与婚期对不上的小关节，便生出机巧和诙谐感。真相随着她一次次补漏洞的过程逐渐露出，案件的紧张感也因此多了一层人物心理上的趣味。这种反派女主角的设置，使《天雨花》跳出一般清官断案中的单线推进，给全剧增加了可看、可品、也便于演员发挥的戏份。

二、青年演员呈现舞台新风貌老版《天雨花》曾由张艳芳、董砚萍等吕剧名家担纲。张艳芳饰演的左维明，是济南吕剧女小生传统中的代表性角色之一。她的表演真奇灵俏、圆活老到，在“对鞋”一场中尤其讲究眼神和身段的变化，时而冷眼窥视，时而目光逼人，在移步换形之间显出左维明的精明干练。新版中青年演员祝天月出演左维明，接续传统，为舞台带来新的青春气息。

祝天月的左维明，重在一个“正”字。开场旅店赴任的场景，以沉稳的唱念表现出人物久经沉浮后的心绪。盟誓一段，她的身段挺拔，目光向上，唱腔由低回转为开阔，呈现出左维明重新得任后的意气。法场一场，表演节奏明显加快，用快步上前制止行刑压住场面，同时面对色厉内荏的县官，又游刃有余并不急于亮明身份，表演节奏急缓交织，流畅自然，为最终主持正义形成酣畅淋漓的效果形成了很好的铺垫。到了夜思一场，她收住外在气势，把重心放在思考。舞台上灯色渐暗，左维明踱步后园，几次欲言又止，忽而回身自问，忽而凝神沉吟，唱腔中的停顿与文场的铺垫相互配合，把疑窦渐开的过程用表演逐次展开。“对鞋”一场显示出祝天月对女小生表演分寸的把握。她在荀含春面前收起公堂上的威严，举止变得潇洒，语气也带出几分轻巧。表面上是调笑周旋，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对方的反应；袖口一转，身形一侧，便把试探藏进风流姿态里，既有男性角色的挺拔与洒脱，又保留了吕剧表演的细腻。

何瑞雪饰演的荀含春，为全剧增加了另一种光彩。荀含春这个角色虽是反派，但不是性格扁平的毒妇，单纯靠“媚”或“狠”都撑不起人物，何瑞雪在表演上进行了较有层次的处理。茶馆吵闹时，她的念白快而不乱，眉眼间带着不耐烦和轻慢，几句顶撞便把人物对陈济川的厌弃显出来。与毛成私会时，她的唱腔明显放软，尾音带着一丝拖曳，既有倾心迷恋，也有盘算的意味。案发之后，她以毛成原配张氏的身份出现，身段收敛许多，却在眼角眉梢露出遮掩不住的得意，流露出伪装下的虚浮。“对鞋”一场中，面对左维明的假意试探，她先是半信半喜，眼神一闪，随即把笑意压住，装出端庄姿态；等到左维明话锋接近绣鞋，她的手指轻轻一缩，身形微微后退，又很快以笑声遮掩过去，以这样的细小动作同时表现出人物的心虚和贪念。她的唱腔起初轻柔婉转，像是在迎合左维明；中段略显急促，露出心中不稳；待绣鞋成对，真相逼近，声音陡然收紧，人物的慌乱便从声腔里透出来。荀含春作为反派女主的复杂性，也在这场虚与委蛇的对手戏中得以实现。

祝天月与何瑞雪的对手戏，是整部戏最有看点的部分。一个假作风流以查案，一个假作多情以求荣，一个眼中有局，一个心中有鬼。两位青年演员的表演让“情”与“案”交错，在一种“戏中戏”的氛围中推动真相浮出。吕剧的亲切唱腔、公案戏的悬疑节奏、女小生与旦角的表演传统，在这一场中汇合起来，形成了全剧最有观赏性的段落之一。

三、经典复排彰显院团传统《天雨花》的复排延续了济南吕剧院的剧目传统。经典保留剧目是一个院团的“家底”，其保存、整理和不断地再演，是院团传统传承的基础。《天雨花》曾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多次上演，经过近四十年的间隔重新展现在舞台上，连接起老一代艺术家的舞台经验和新一代演员的成长实践。张艳芳、董砚萍等名家带给观众的表演记忆，在祝天月、何瑞雪等青年演员身上获得新的承接，这种承接正是地方戏院团维系艺术传统的重要方式。

这次复排的剧目《天雨花》，突出了济南吕剧的表演特色。女小生是济南市吕剧院很有辨识度的传统，从事这一行当的祝天月，曾在《莫愁女》等剧中多次出演小生角色，此次她再演左维明，使女小生从才子形象走向清官形象，拓宽了青年演员的行当表现。何瑞雪则以青衣、闺门旦的声腔功底进入反派女性角色，在传统唱腔中处理更复杂的人物心理。女小生传承和旦角的表演拓展共同构成复排版《天雨花》的表演重心。

经典复排的价值，在于把传承真正落实到舞台上。青年演员通过一部完整大戏锻炼唱念做表，艺术指导和音乐指导把老戏中的唱腔、节奏、人物关系进一步修改提升，导演通过场次调整和舞台调度使剧目适应观众的欣赏需求，让《天雨花》这部老戏不要停留在资料和记忆中，重新成为可以演出、可以继续传下去的活态剧目。这也正是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吕剧的传承之道。

天雨落花，再展新韵。《天雨花》复排的意义，在于让一部沉寂多年的公案戏重现济南吕剧的当代舞台，也让女小生传统和青年演员培养在同一部戏中汇合。对于济南吕剧来说，《天雨花》的归来既是一次经典剧目的恢复，更是剧种文脉的传续。

转载自济南市文化馆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