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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被评剧花腔震住,是在一个老收音机里。花淑兰的《茶瓶计》,小丫鬟春红一开嗓,那个高音又脆又亮,像玻璃珠子掉在瓷盘上,弹起来还带着转儿。我心想:这哪是唱戏,这是玩命。后来才明白,这种“玩命”的高音,不是谁嗓子好就能来。它是一百多年前,从唐山的泥地上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莲花落艺人在码头上讨生活,花腔的种子就这么埋下了
评剧花腔的根,在唐山。评剧原来叫蹦蹦戏、落子戏,最早就是流行在冀东的莲花落,一种撂地儿说唱。清末民初,唐山工业起来了,市民多了;滦南那边又闹灾荒,农民活不下去,干脆下海当艺人。这帮人凑在码头、集市上,唱着莲花落讨口饭吃。旁边有唱梆子的,有耍皮影的,各种调子混着来。艺人们就学,学完就揉进自己那点玩嘴里。评剧花腔的种子,就是在这种又穷又野的环境里,一点一点被拌进去的。颜料混多了,才可能画出意想不到的颜色。
“拆出”阶段偷师二人转,花腔开始有了自己的脾气
到了光绪年间,莲花落艺人不再只会在街边站着唱。他们进乡镇,跑码头,搭起了班社。评剧发展到“拆出”阶段,音乐上吸收了二人转的唱腔。二人转那东西,活泼,灵动,带着一股子农村人特有的俏皮。评剧花腔从里面偷了不少好东西。它开始有自己的小脾气了,不再只是老老实实讲故事,偶尔也要在句尾甩一个漂亮的弯儿。就像盖房子,原本只是个草棚,现在开始往上添砖加瓦,慢慢有了屋檐和挑角。
花淑兰:把刘派和爱派揉成一颗高音炸弹
但真正把评剧花腔炸出一个新高度的,是花淑兰。这老太太,天赋好得让人嫉妒。嗓音高脆,甜润清新,像刚从山上摘下来的野梨,又脆又水。可她没靠天赋吃饭。她学戏勤奋,恨不得把自己拆开了练。她盯着刘翠霞和爱莲君两个人看,把刘派的刚和爱派的柔,一点一点往自己身上搬。刘翠霞的高音冲,爱莲君的韵味足。花淑兰把这两样东西焊在一起,硬是造出了一种“明快华丽、跳跃多姿”的花派风格。
你听她唱,高音区上去了还不算完,还能在上面绕。坚实有力,又华丽跳荡。那几下滑音和颤音,不是随便加的花活儿,是给人物心气儿上色的。她在《茶瓶计》里演小丫鬟春红,那几段评剧花腔一出来,一个小姑娘的机灵、委屈、仗义,全活了。你不光听见她唱,你还看见她这个人了。这就是花淑兰的本事,也是评剧花腔真正立住的原因。
复排老戏、培养新人,花腔还在继续长
现在,评剧花腔没躺平。中国评剧院这些专业院团,还在那儿吭哧吭哧地挖。老戏复排,不是原样搬上来,是重新调。剧本结构、唱腔编排,都按现代人的耳朵去顺。比如《花为媒》,还是那个味儿,可节奏、配器更透气了,年轻人坐得住。舞美服装也更新了。花腔还是那个花腔,但穿上了新衣裳。加上文化交流多起来,这口唐山来的高音,也开始往国外跑。老外听不懂词,但那个脆亮亮的甩腔,照样能让他们瞪大眼睛。
说到底,评剧花腔就是一部不断“偷师”、不断折腾的历史。它从莲花落里爬出来,偷了二人转的灵,又让花淑兰这样的狠人给点了一把火。它土,但土得有劲;它高,但高得不飘。下次再听到那声“儿啊儿啊”,别光觉得新鲜。那里面,有唐山的土,有码头的风,还有一个女演员用一辈子磨出来的高音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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