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头回在河北乡下听评剧小段,不是坐剧院,是蹲在庙会边上的塑料凳上。台上唱的是邻里琐事,台下几个大爷边剥蒜边跟着哼。我旁边一个大妈扭头问我:“听得懂不?”我点头。她说:“这就是咱老百姓自己的事儿,能不懂吗?”一句话,把评剧的根给说透了。
评剧小段从来就不是悬在半空的艺术。它是从冀东的土里长出来的,吸的是地方文化的奶,吐的是老百姓的心里话。你把它从地方文化里拎出来,那调子还是那个调子,魂就没了。
莲花落一起,唱的就是东家长西家短
评剧小段的源头,是冀东的莲花落。那年头,谁家没点破事?谁家没有个难念的经?莲花落艺人就逮着这些材料唱。邻里纠纷、婆媳矛盾、寡妇再嫁、后娘偏心,全被他们编成小段。你听一段《小姑贤》,觉得那就是你二姨家的故事。这种“贴地飞行”的本事,是评剧与生俱来的。它不唱帝王将相,就唱你隔壁邻居。所以民国时期,蛟河那边的戏曲演出都依附民间民俗活动。庙会、社火、红白喜事,评剧小段就在这些场合上响起来。演《伐子都》这样的老戏,也带着当地文化留下的印记。戏是老的,味是当地的。你换个地方唱,味儿就串了。
用方言一开嗓,台上台下就成了一家人
评剧小段最勾人的,是那口方言。你想啊,一个河北艺人用河北方言唱评剧,那是什么感觉?就像你回老家,二婶用老家话跟你唠嗑。字字句句都往心窝子里钻。我在网上听过一段用唐山话唱的小段,底下评论清一色:“这就是我姥姥说话的味道。”你看,方言这个东西,比任何旋律都更能让人破防。它把“戏”和“人”之间的那层纱给扯了。
更别说在宛平城新春庙会那种场合。台上唱着评剧,台下老老少少挤在一起。你怀里揣着糖炒栗子,耳朵里灌着评剧,那才叫过年。评剧小段借着庙会这个场子,把地方文化唱给五湖四海来赶集的人。它不端架子,不挑观众。你路过,就能听两句。听进去了,这地方的味道,你就带走了一点。
二月二唱评剧,不单是听戏,是过节的规矩
地方习俗跟评剧小段的关系,太铁了。你看玉田县文化馆的风之韵评剧社,每逢二月二龙抬头,就下乡搞惠民演出。为什么不选别的日子?因为二月二在北方农村是大事,要剃头,要吃春饼,要迎祥瑞。这时候唱评剧,不是随便唱,是给节日添彩,是给日子壮胆。你听一段《报花名》,配着春风和柳芽,那感觉,跟大年初一听见鞭炮声一样,是刻在节气里的。
还有演出里的那些礼仪和习俗。什么时候开唱,唱什么段子,有时候不是剧团说了算,是当地风俗说了算。比如有的村,办喜事爱听《花为媒》,图个姻缘美满;有的地方,丧事过后要唱段苦戏,给逝者送行。评剧小段一头扎进这些规矩里,成了地方生活的一部分。它不是外来的“演出”,是村里人过日子的伴儿。
所以,你问我评剧小段为什么能传下来?我告诉你,因为它和地方文化是绑在一起的。地方文化给了它素材,给了它方言,给了它节令,给了它场合。而它呢,又把地方文化的魂用唱腔给保存下来,像琥珀一样。你不听评剧,永远不知道冀东农村的庙会上飘着什么样的调。你听了,就再也忘不掉。这种土里土气的东西,才是真正有生命力的艺术。别嫌它土。土,才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