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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鲁西南菏泽一个村口,我头回认真听四平调。台上演《小包公》,那调子不冲,软中带韧,像老棉布,粗看灰扑扑,细摸暖乎乎。我旁边一个老汉,驼着背,手在膝盖上打拍子。我问他:“这戏是不是很慢?”他瞥我一眼:“慢?你听的是皮。四平调板式,门道深嘞。你摸不着板,就听不出里头的紧。”我“哦”了一声,其实啥也没懂。但“四平调板式”这五个字,就这么扎进了我耳朵。
板式不是拍子,是骨头缝里的松紧
我后来缠着几个老艺人问。一个拉四胡的师傅,姓陈,抽着烟,慢悠悠地说:“你们外行人,一提板,就想到快慢。错。板式是戏的‘骨缝’。骨头和骨头之间,哪儿紧,哪儿松,全在板式里。四平调板式,有‘慢板’‘快板’‘二八板’‘垛板’。可它最绝的,是那个‘平’字。平中带奇。你看它慢条斯理,突然就给你来个‘垛’,像平地里绊你一脚。”我听得直瞪眼。他乐了,拉了一段,让我闭眼听。果然,前头还温吞吞的,突然几个音摞起来,往下一砸。我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倾了一下。陈师傅说:“听见没?那就是板式在使绊子。”我服了。这“四平调板式”,真不是闹着玩的。
我在“剧本网”上翻四平调老本子,就为找那点“绊子”
自那以后,我落下了病。听戏老往板式上想。可光听不够,我想看本子。网上搜,搜到了剧本网。上面老戏本子不少,四平调的也有几出。我像挖到矿。可挖着挖着发现,本子上大多不标板式。就是词。顶多写个“唱”。我有点泄气。陈师傅说:“板式在肚子里,不写。你光看词,看不出来。得会念。念的时候,脚底下自己就知道哪儿该‘绊’了。”我似懂非懂。但还是常在剧本网上扒拉,把词一句句抄下来,自己瞎琢磨哪儿是“慢”,哪儿是“垛”。有一次,我把一段《小包公》的词读出声,读着读着,竟然自己加了个顿。那一刻,像摸到了一点“四平调板式”的毛边。
我斗胆写了个小戏,还投了回“剧本征集”
人一旦入了点门,就手痒。我写了小戏,叫《陈四两》。讲一个卖四两烧酒的老人,跟一个唱四平调的落魄艺人搭伴过日子。词写得土,可我自己念着,觉得有几处竟带出了点“垛”的意思。我大着胆子投了个剧本征集。结果自然没中。但回执里有一句:“词有民间味,但板式不清,建议补学。”我盯着“板式不清”四个字,脸发烧。可又有点高兴。因为至少人家知道我在写四平调。陈师傅听了,哈哈笑:“你才听几天?就敢写板式?我拉了三十年四胡,都不敢说全通。”我点头。他这话,像一瓢凉水,也像一盅烧酒。又辣又醒。
“四平调板式”这东西,急不来
我慢慢发现,四平调的“板式”,像村里那口老钟。你冷不丁看,它不动。你盯着看久了,才看见钟摆的来去。陈师傅说:“四平调板式,讲究‘让’。别的戏,板往前赶;它偏往后让半寸。就这半寸,味儿全出来了。”我后来听,专门去找那“半寸”。找到了,心里就“咯噔”一下。原来,四平调的美,不在“多”,在“省”。像鲁西南的秋天,天高,云淡。你站在地里,四野空空,可你心里满满的。这,就是“四平调板式”的劲儿。你得静。静下来,才接得住。
现在,我写词先问“这板怎么走”
自打跟四平调板式较上劲,我写东西,先不急着堆词。我先打拍子。找那个“平”和“绊”。我写一句,自己念。念着别扭,就换。换到顺口了,再往上添。我写的一个小段子,叫《听风》,里头有句“风从西洼来,推着云,推着麦,推着老汉的旧毡帽”。我念给陈师傅听。他眯眼:“这词,能上慢板。”我问他怎么知道。他说:“你听听,‘风从西洼来’,气多长?这就是慢板。要是‘风来,云走,帽掉’,那就是垛板。”我“哦”了一声。原来“四平调板式”是长在词里的。词多长,气多长,板就多长。你词写对了,板自己就来了。我忽然觉得,写戏也挺像种地。你不懂节气,种子撒下去,也白搭。
别小看这些没人听的老戏,板式里全是祖宗的活法
如今,听四平调的人,真不多了。年轻人追流行,嫌它土。可我觉得,土里有宝。“四平调板式”,就是那宝。它不张扬,不抢。像鲁西南人,看着木讷,心里有数。该让的让,该顶的顶。日子苦,可不乱。一句唱,几个板,就把那点“活法”给说尽了。所以,我还在听,还在写。哪怕写不好。我总想,要是哪一天,有个人在剧本网上看到我写的四平调小段,能说一句:“这人懂点板式。”那我就没白熬。
我最后跟陈师傅说:“我想把‘四平调板式’写进故事里。”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踩灭,说:“写吧。别写成教科书。就写人。写拉琴的老头,写端碗听戏的婆娘。板式藏在他们的日头里。你把人写活了,板式自然就有了。”我点头。那一刻,我好像真的摸到了门。四平调板式,原来不在戏台上。在井台边,在麦场上,在老人打拍子的膝盖上。你找到了人,就找到了板。这,比啥都真。以后,谁再问我“四平调板式是啥”,我就带他去听场戏。听完了,指给他看:瞧见没?那老头脚底下点着呢。那,就是板。你学不学得会,看你能不能坐得住。这戏,急不得。跟过日子一样。你越急,它越远。你静下来,它就贴过来了。四平调板式,就是这么个东西。像老棉裤,笨,但暖和。你穿上,就不想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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