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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菏泽一个村庙会,我头回听见反四平调唱段,差点闹笑话。台上一个青衣,嗓子低得几乎贴着地皮。我小声问旁边老汉:“这是不是唱走音了?”老汉斜我一眼,像看个把麦子认成韭菜的人:“走音?这叫反调。反四平调唱段,专唱人心里最苦的那一块。你当人家嗓子不行?那是往地里沉。”我“哦”一声,脸上发烫。后来整出戏,我没再看台口,就竖着耳朵听那“反调”。它一出来,天都像阴了半截。
正调是光,反调是后半夜的月亮
我后来问过一个唱了四十年的老青衣。她坐在后台卸妆,一边擦粉一边说:“正调是白天的日头,亮堂堂的,唱高兴、唱赶路、唱吵架。反调呢?是后半夜的月亮,又冷又静,唱冤,唱苦,唱那些不能说出口的事。”我琢磨了一路。真对。四平调本来就“平”,不像豫剧那么冲。可到了反四平调唱段,连那点“平”也沉下去了。像人坐在门槛上,不哭,不出声,就一下下拿脚尖蹭地。你看着比嚎啕还难受。
那晚的《大祭桩》,把一个老爷子听抽了
那晚唱的是《大祭桩》里的一段反调。台上青衣跪在台口,一声“苦命的人儿”,没往上扬,反往下走。我旁边一个老爷子,手本来揣在袖筒里。听着听着,他肩膀忽然抖起来。边上人赶紧扶他。他摆摆手,说“没得事”。可那泪,顺着脸上的沟,一颗一颗往下滚。后来散戏,我听见他跟人说:“这反四平调唱段,不能多听。听多了,把陈年的苦水都勾上来了。”我站在风里,半天没动。这哪是唱戏?这是给人“掏底”。
老琴师说,反调得“勒”着嗓子,像拽着快断的线
我后来转到台侧,跟拉四胡的师傅套近乎。我问他:“反四平调的伴奏,是不是也得跟着沉?”他正松弦,头也不抬:“那当然。正调,弓子放得开;反调,得‘勒’着。就像拽一根快断的线,你松了,它就飘;你紧了,它就折。就得卡在那个口上。”他说着,给我来了一小段。那四胡声又沙又紧,像谁在风里哭,又不敢大声。我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下子全起来了。反四平调唱段的魂,原来一半在演员嗓子里,一半就在这弓子上。
我钻“剧本网”里找反调老本子,越看越上瘾
听出点味儿以后,我又想写东西了。这毛病改不了。我上网找四平调的本子,主要翻那些带反四平调唱段的。那上头老本子多,有些油印本,词还标着“反四平”“慢反”。我像挖着矿了。一边抄词,一边琢磨:为什么这词得用反调?后来看出点了。凡是人命关天、有苦说不出、心里压着大石头的地方,就给你来一段反四平。它像戏里的“气口”,不让你喘顺,故意把你憋在那儿。憋到一定程度,你自己就哭了。
写了个小戏投“剧本征集”,被说“反调像正调”
我憋不住,写了个小戏,叫《反调》。讲一个会唱四平调的农村妇女,跟丈夫离了,一个人带着孩子。每次想孩子,她就躲在河边唱反四平。评语里头一句就是:“反四平调唱段处理轻了,听不出和正调的区别。”我盯着那行字,像被人戳了心。可又服。我写的时候,确实没写出那“沉”。光顾着惨了,没写出那股子又冷又静又憋屈的劲。后来我找了几段老录音,反反复复听,听到半夜。终于听出点门道:唱反调,不能“放”,得“收”。越收,越狠。
现在我不再问“为啥要唱反调”了
我如今听四平调,最盼的就是那段 反四平调唱段。它不热闹,不讨好。可它一出来,满场人都会静下来。你会忽然觉得,那些平日里的委屈、窝囊、说不出的苦,原来都有人懂。它不劝你,不哄你。它就陪你蹲在那儿。你抬头,它也抬头。你叹气,它也叹气。这,就是反四平调。四平调里最不“平”的一部分。可偏偏是它,把这出戏给“沉”住了。像秤砣。不大,可离了它,整杆秤就飘了。你若有心,去听一段《大祭桩》或者《小包公》里的反调。听完,别急着说话。先坐一会儿。让那点凉,从耳朵慢慢渗到心里。然后,你会跟我一样,想上 剧本网,翻翻那些老本子。真的,那里头,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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