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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商丘一个村口,我头回被反四平调清板给镇住。那晚唱《大祭桩》。唱到苦处,四胡、笛子、梆子,忽然全停了。台上就剩一个青衣,站在惨白的灯下,干着嗓子唱。那声儿,没丝弦托着,像人光脚走在薄冰上。我下意识去看乐队,鼓师轻轻点着板,一下,两下,像拿指头戳你心口。旁边一个老太太,原本在纳鞋底,针停了,眼圈“唰”就红了。我小声问:“这是不是演出事故了?”她没理我。散戏后,一个老汉才说:“啥事故?这是反四平调清板。要的就是这个‘静’。越静,越狠。”
清板,就是把你一个人撂在空场上
我后来缠着一个老艺人问。他姓孙,在虞城唱过戏。他说:“反四平调清板,你听字就懂。反四平调,是苦调;清板,是清唱。乐队一歇,就剩鼓板。演员得靠自己的嗓子,把那么大的场子撑住。”我说:“那多险啊。”他笑了:“险就对了。戏曲嘛,有时候就得走钢丝。你听那丝弦一撤,就剩人的肉嗓子在那儿抖。那才见功夫,也才见人心。”我咂摸着他的话。对,没有音乐遮丑,演员每一个气口,每一次抖嗓,都直接砸在观众脸上。就像把你一个人撂在空场上,逼你把心里最苦的那点东西,自己掏出来。这种反四平调清板,不给你躲的机会。
那晚,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墙角抹了把脸
我眼睛尖,瞅见墙角有个男人,穿件旧夹克,蹲着。听到清板那段,他先是低头,后来抬手飞快地抹了把脸。散戏后,我没走。他站起来,点根烟,火星子一明一灭。我上去递了瓶水。他摆摆手,说:“这戏,唱得人心里发空。”我“嗯”一声。他又说:“我娘走的时候,我一个人在灵前守夜。那会儿,也是这么静。静得你想喊,又喊不出来。”我听完,没敢再搭话。反四平调清板,唱的是戏里的苦,勾的是你心里那口还没散的气。它不靠伴奏煽情,就靠那点“空”,把你往深处拽。你越不想碰的,它越给你翻出来。
鼓板不是点缀,是给你递过来的拐棍
后来我看戏,专门留意清板时的鼓板。那鼓师,瘦得跟竹竿似的,却坐得比谁都直。他打板,轻,可每一响都像在给你递拐棍。你唱累了,板扶你一下;你跑快了,板拽你一下。老艺人说:“清板里的鼓板,叫‘心板’。它是暗的,可没它,演员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仔细听,还真是。那鼓点不吵,像你自己的心跳。你听着听着,就跟戏里那人,慢慢成了一个节奏。反四平调清板里的鼓板,就是这么个东西。它不说话,可它懂你。
我跑进“剧本网”,就为找几段清板的词
听戏上了瘾,又想动手写。一搜四平调,还真有几出。我专挑那些可能带反四平调清板的折子看。《大祭桩》里那段“哭灵”,《小包公》里的“跪堂”。词儿是真白。白得你都不好意思说它是戏词。“叫一声我的娘,你咋不应啊”。就这。可你试着用清板的调子念一遍,心里就发酸。原来好词,不用拽文。它要的,是你在那个“静”里,能听见自己。
我斗胆投了回“剧本征集”,评语说我“没留白”
我写了个小戏,叫《空场》。讲一个唱了大半辈子清板的老青衣,最后一场戏,台下就剩一个老观众。她对着空场唱完,才发现那人是她年轻时的相好。评语里有句:“清板之美,在于留白。作者把词写太满,反而把静给砸了。”我盯着“留白”俩字,像被谁在脑门上弹了一下。对。我写的时候,生怕人看不懂,把啥都点破了。可反四平调清板要的是“不说破”。你得给观众留出那块空地。让他们自己站上去,自己疼。
现在,我听见丝弦停下,反而会坐直身子
我如今听四平调,就等那一刻:丝弦停了,鼓板起了,台上只剩一个嗓子。每到这时,我坐得比上学时还直。因为我知道,最要命的东西要来了。 反四平调清板,它会把你从人群里摘出来,让你觉得自己是空场上的那个人。你想逃,可戏不让你逃。它逼着你,跟那个跪在台口的人,共坐一宿。这大概就是它的狠。也是它的好。在这个啥都往耳朵里灌的年代,忽然给你来一段“静”。静得你心慌。可慌完了,又觉着透亮。像三伏天,一瓢井水从头顶浇下来。人一激灵,啥都想明白了。你要也想尝这滋味,先去找本子。上 剧本网,翻翻四平调的老戏。词在,静就在。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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