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在成武汽车站门口,头回听见四平调的。不是戏台,是手机外放。一个等客的三轮车师傅,举着手机,眯眼听一段《小包公》。我凑过去,他没抬头,只说:“好听着嘞。我们成武的宝贝。”我问他:“这戏还有年轻人听吗?”他想了想,说:“少。可你们不是来了吗?”我一愣。后来才知道,他说的是那支叫“古郜新声”的大学生实践队。他们从外地跑进成武,就为摸一摸四平调的底。
这是个“稀有物种”,稀有到年轻人都不知道自家有这个
四平调这名字,听着就怪。我问一个成武本地朋友,他挠头:“四平调?是不是唱歌的?”我笑不出来。一个土生土长的成武青年,竟不知四平调。这搁以前,不可能。四平调源自苏鲁豫皖交界的花鼓说唱。早年间,逃荒的人敲着花鼓,唱着“四拼调”。后来上了台,才定名四平调。它唱腔平缓,不吼不炸,像鲁西南的秋天。可如今,它在青年堆里,快成“传说”了。 实践队的学生告诉我,他们前期查资料,发现成武的四平调,2006年进了省级非遗,2009年又进了国家级非遗扩展项目。名头不小。可网上能搜到的外文资料,几乎为零。更别说什么双语介绍了。他们学外语的,一看这局面,急了。
1950年就有专业剧团,如今守着一个“保护传承中心”
我跟着他们的路线走了一趟。先去的四平调保护传承中心。那地方不算大,排练厅里堆着旧戏箱,墙上贴着几张褪色剧照。一个青年演员在练水袖。见我们进来,有点不好意思。后来我才知道,她就是陈婷婷。团里的青年骨干。她跟我说:“现在能天天在这练功的,不多了。好多同学都转行了。戏曲这行,收入有限,留不住人。”她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可她手上的水袖,一直没停。
这个中心,2012年落成。靠财政补贴,搞常态化惠民演出。在苏鲁豫皖交界,还能坚持专业演四平调的,也就这里了。陈婷婷说,他们下乡演出,台下多是中老年。青年观众,稀稀拉拉。有时候一场戏,连二十个年轻人都没有。但戏还得唱。不唱,就真没人知道了。
两百多部传统曲目,里头藏着古郜文明和伯乐传说
我翻过他们中心的老戏单。四平调的剧目,有两百多部。里头不少带着成武本地的“古郜文明”和“伯乐传说”。像《伯乐相马》这类的,别处听不到。陈婷婷说,这些戏是“鲁西南的魂”。可现在,这魂快成哑巴了。为啥?对外宣传跟不上。团里资料全是中文,戏曲术语、伯乐典故,没有规范的外文注释。有个队员问她:“有没有想过往海外推?”她苦笑:“我们连县里的年轻人都没拉回来,哪敢想海外。”可她又说,要是真有人能把词儿翻明白,让更多人知道,她愿意配合。
外文配套不足,不只四平调,整个成武都这样
实践队后来又跑了伯乐文化园、县文旅局。发现一个问题:不只四平调,整个成武的乡土文化,外文配套都缺。伯乐展馆、古郜村落、刻瓷工坊,大都没外文标识。手艺人懂文化,可不会外语。外国人来了,只能看个热闹,看不出门道。这不能怪他们。一个鲁西南小城,能把非遗守住,已经不容易了。可文化要往外走,光守不行,还得会“说”。用别人听得懂的话,说自己的故事。
一帮学生,想用外语给四平调搭座桥
他们最后梳理了四条路子。头一条,就是整理四平调的专业词汇、伯乐传说、经典剧目,做双语科普图文。第二条,给演出片段配英文字幕,放线上。第三条,对接本地文旅点位,搞双语志愿讲解。第四条,进校园搞科普,先把成武的年轻人拉回来。我听他们讨论,觉着这不像学生作业。这像在给一个老剧种“续命”。可能力有限,可方向对。
陈婷婷说得更直:“守正为根,创新为路。”她说,传统唱腔不能丢,但对白可以精简,让年轻人坐得住。她还惦记着,啥时候有双语版的东西,能递到来成武的外地人手里。她说:“不能光让咱自己听。四平调,得让外头也听见。”
别把非遗当“遗产”,它是还能喘气的
我跟了实践队几天。最触动我的,不是他们写了多少报告。是一个晚上,我们在中心门口,陈婷婷清唱了一段《大祭桩》里的苦调。没伴奏,就着路灯。那声儿,又细又韧,像从地底抽上来的。几个队员没说话,就站着听。唱完,一个女生说:“我好像听懂了一点。”陈婷婷笑:“听懂了,就值了。”那一刻我明白,四平调不是躺在名录里的死物。它还在喘气。只是喘得轻,得凑近了才听得见。
所以,我劝你,若路过成武,别光看伯乐相马。去一趟四平调保护传承中心。看看那帮还在练功的人。听听那口“四拼调”。你也许听不懂,但它会告诉你,什么叫“土里长出来的戏”。它不响,却实。这,就是四平调。一个差点被自己人忘了的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