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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成武一个老剧场，我头回听成武四平调。台上一个老太太，嗓子已经不那么亮了。可她一开腔，整个场子都静了。那种静，不是尊敬。是“怕”。怕她唱完这句，就没了下句。旁边一个老头凑过来，小声说：“这是王凤云。国家级传承人。她往台上一站，咱成武的老一辈，都跟回了家一样。”我“哦”一声。后来我才知道，王凤云已经退休了。可她还站在台上。她说：“不唱，心里空。”成武四平调这出老戏，就是被这么一群不肯松手的人，硬拽着，活到了今天。
这调子，是花鼓里“蹦”出来的
成武四平调的根，是花鼓。不是那种挂在腰间的鼓，是鲁苏豫皖交界处，逃荒人拿在手里敲的花鼓。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艺人们用花鼓调子配上“软乐”，又往里头掺了点别的剧种的音律。它最主要的调，是从花鼓的“平调”里长出来的。曲调四平八稳，四句一平。所以，不叫“四拼”，也不叫“乱调”。叫“四平调”。我头回听这名字，觉得挺“温”。后来才懂，这“四平”里，藏着鲁西南人的性子。不慌，不抢。可你要说它没劲，就错了。它是把劲，都憋在“稳”里了。
一把高胡，把“花鼓”变成了“戏”
老艺人给我讲过一段。说1946年那阵，艺人们请了豫剧的弦手。就为了给花鼓加弦乐。你想想，几个唱花鼓的，蹲在油灯下，跟人学怎么用高胡托腔。那高胡一响，花鼓就不再是“说唱”了。它有了“戏”的架子。老艺人讲起这事，眼里有光。他说：“那会儿定了唱腔落音，2、1、6、1。定了高胡主弦。从那以后，花鼓才正式成了四平调。”他还说，后来陆续添了月琴、三弦、唢呐。乐器一多，这戏就“厚”了。可你仔细听，根子里的“花鼓味”，还在。像老棉袄外头套了件新褂子。看着新，里头还是那团旧棉花。暖，也实在。
王凤云和许亚丽，两个老太太撑起半台戏
成武四平调能传下来，绕不开两个人。王凤云，国家级传承人。许亚丽，省级传承人。王凤云退休了，还天天去中心。她教年轻人，不摆谱。就说：“你过来，看我这个手咋放。”手把手。一个动作，能掰半天。许亚丽呢？梨园世家。她跟王凤云还不是一个路数。王凤云软，许亚丽硬。可她俩往台上一站，那叫一个“稳”。我见过她俩对戏。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往哪儿走。那种默契，是几十年磨出来的。可你不能总指望她俩。年轻人要是接不上，这戏，迟早得“窝”在她俩手上。所以王凤云见着好苗子，就跟见了宝似的。她常说：“我多教一个，这戏就多一口气。”
表演上，它“偷”了京剧的脸，留了花鼓的腿
成武四平调的表演，有点意思。唱传统戏，化装、脸谱，走京剧的路子。可它的腿，还是花鼓的。载歌载舞，说唱结合。你在台下看，觉着既熟，又生。熟的是那脸谱，生的是那脚步。一个唱小生的跟我说：“我们这行，最难的是‘半京半花’。你太像京剧，就丢了花鼓的活气；你太像花鼓，又撑不起大戏。”我后来再看，就盯着他们的腿。那步子，比京剧碎，比豫剧软。真像踩着花鼓点走路。这，是成武四平调最“独”的地方。别处你学不像。学像了，也不是它。
进校园，是他们在给老戏“种苗”
我见过成武一个小学里，老师教孩子唱成武四平调。孩子六七岁，嗓子还奶着。一段“小包公”，念得东倒西歪。可王凤云就站在后头，一声不吭地听。听完，她笑：“中。比昨天强。”那些孩子不知道，站在他们身后的，是国家级传承人。他们只觉得，这戏，怪好玩的。能甩袖子，能勾花脸。这就够了。所以，进校园这事，看着慢。可它是在给这出老戏“种苗”。你种一百棵，能成五棵，这戏就有明天。王凤云说：“急啥？戏不是一天死的，也不是一天活的。慢慢来，我不信咱成武就再出不了一个能唱的了。”你听，多倔。
四平调还有两百多部曲目，可常唱的不到零头
我后来翻过成武四平调的资料。曲目，有两百多部。像《小包公》《陈三两》《大祭桩》。可你到乡下去，翻来覆去，就那几出。不是艺人不想唱。是没时间，没场子，也没那么多人听。一个老艺人拍着箱子跟我说：“这些本子，都是宝贝。可宝贝不拿给人看，跟砖头有啥两样？”我听了，心里发堵。是啊，戏不能只躺在箱子里。它得活在人前。活不了，就真成“遗产”了。所以，成武这几年也在跟周边县市的院团交流。互相学，互相托。不然，靠一个县，真撑不住。
我得说句实话：成武四平调，它不富，但没倒
我绕着成武转了几天。中心不大，演员不多。可该有的，都有。练功的，拉弦的，做戏服的。还有一个老头，天天来，就坐门口听。下雨也不走。我问他：“您是演员？”他摆头：“不是。我是戏迷。年轻时候，能唱整本《小包公》。”我说：“那您上去来一段？”他笑：“嗓子没了。听别人唱，也中。”就冲这老头，我就觉得，成武四平调，它不富，但没倒。它还在。还在成武的夜里，像一盏不那么亮的灯。可你走夜路时，看见它，心就定了。
所以，你若有天到了成武，别急着走。去听一场。也不一定非得听懂。就陪那些老头老太太坐一会儿。听那高胡一响，听那“平调”一出来。你会忽然发现，这戏，像你老家那条没名字的小河。不宽，不急。可它流着，你就能顺着它，找见自己的来处。这，就是 成武四平调。土，慢，可它有根。真要看老本子，去 剧本网上寻寻。那上面，说不定就藏着几句，能让这戏，再多喘一口气的词。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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