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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河南,你要问“豫剧戏台是什么样”,我劝你别去搜图。你去听。去问。问一个河南人,他记不记得村里那个老戏台。
我奶记了一辈子。她说,她七八岁时,有一回,村里搭了个土台子。那年闹蝗灾,庄稼地里光秃秃的。可戏台一搭起来,红布一挂,满村人都像忘了饿。她就挤在人堆里,仰着头,看台上的人,穿着亮闪闪的衣裳,在那儿哭,在那儿笑。她那时候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地方?就一方土台子,怎么就能装下那么大的天地?
所以,豫剧戏台,在河南人心里,从来不是个“舞台”。它是个“场”。是神、人、戏,搅在一起,冒热气的地方。
老戏台是“露天”的,风往哪儿刮,戏就往哪儿飘
你见过河南农村的老戏台没?我见过。在开封一个叫朱仙镇的地方。那戏台,是个老庙台。青砖,灰瓦,柱子上的红漆剥落得厉害。可你站那儿,会觉着,这戏台还活着。它有“气”。是几百年里,无数唱戏的、看戏的,用脚踩出来的,用嗓子熏出来的。
那天没戏。可我还是绕到台前。台子不高。我往上头一站,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老戏台,多是“开放式”。三面看,没遮挡。因为那时候的戏,不是演给谁一个人看的。是演给一整个村子的。你站东边看,是戏;你站西边看,也是戏。风一吹,台上的幕布“哗啦啦”响,像给戏加了个“野”伴奏。我奶说,她小时候听戏,就爱坐台子侧面。因为能看见演员从后台出来,勾着脸,提着刀,像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的。你看,这就是豫剧戏台的妙。它不藏。它把戏的“魂”,全亮在风里。
前台是“人”,后台是“仙”
我后来又跟着一个民间戏班,跑过几场庙会戏。他们那戏台,是自己搭的。卡车一停,几根钢管,几块木板,几条红布。一个钟头,台子就起来了。你看着,觉着简陋。可那后台,规矩大着呢。
我钻进去过。里面挂着个木头牌位。写的什么,我没敢细看。班主说,那是“老郎神”。唱戏的祖师爷。开戏前,得先给他上炷香。你上了香,心里就定了。因为你知道,这台上,不止你一个人。后头有祖宗呢。所以,豫剧戏台的前台,是给人看的。后台,是给神留的。你从后台一掀帘子,往台口走。那一步,班主说,得“沉”。你不能冒冒失失地出去。你得一步步,从“人”,变成“角儿”。
木雕和红布,是戏台上的“老衣裳”
你还真别小看老戏台那些装饰。我见过一个戏台,在豫西。那斗拱上,全是木雕。雕的是《三国》《封神》。你眯着眼看,能看半天。那不是什么“高级审美”。那是老辈人,把对戏的“敬”,一刀一刀刻在了木头上。
红色,是豫剧戏台最不能少的色。大红的柱子,大红的幕布,大红的灯笼。为什么?因为红,是“旺”。是“火”。是要把穷日子,往红火里过。我奶说,以前在老家,只要看见村头搭起红红绿绿的戏台,她就知道,麦子收了,或者谁家有喜事了。这戏台,是日子的“节”。你看见它,心里就亮堂。所以,豫剧戏台上的每一笔彩绘,每一根红布条,都不是瞎闹的。那是河南人,往日子里,抹的一点“艳”。
现在的戏台,灯光一打,能给你“变天”
后来,我也进过城里的剧院。那豫剧戏台,就“洋”多了。灯,能变。演员一哭,光就蓝了。一打仗,光就“唰”地闪起来。音响也好。你坐最后一排,连演员喘气都听得见。我头回进那种剧院,是看新版《朝阳沟》。银环一上场,那灯光柔得像把她的心事都照出来了。我当时想,这要是我奶也能坐这儿,她得多高兴啊。
可我又觉着,这戏台,有点“冷”。它太好了。好得,像把你跟戏,隔了层玻璃。你知道那是好的。可你就是觉着,少了点什么。少了那点“土”。少了那点风从脖子后头刮过去的“野”。所以,我如今看戏,还是爱往乡下跑。那土台子,那露天的风,那跟前排小孩挤来挤去的热乎劲,才是豫剧该有的“地气”。
别只盯着台子看,得看台子底下的“人”
你以为戏台就是几根木头,几块板?错了。戏台底下,才是戏。你去看。戏还没开,台前就坐满了人。有搬着马扎的,有垫着报纸的,有把孙子架在脖子上的。卖瓜子花生的,拎着篮子,在人群里钻。旁边还有卖胡辣汤的,那热乎气,跟台上的唱,搅在一起。这哪是“看戏”?这是“过节”。
我见过一个老头,在戏台前,从下午坐到天黑。他也没怎么说话。就眯着眼,听。有一回,台上唱《清风亭》。唱到“儿子嫌母丑”,那老头突然站起来,冲台上骂了句:“孬孙!”旁边人都看他。他也不坐,就骂。骂完了,气哼哼地走了。你瞧,这就是豫剧戏台。它不光让你看。它还让你“进”。进了,你就跟戏里那人,成了仇人,成了亲人。你坐不住。你也不该坐住。
想懂戏台,先懂戏
我后来常想,一个戏台,再好看,要是没戏,也是死的。可你往台上搁一出《打金枝》,搁一出《穆桂英挂帅》,那台子就活了。它“吱吱呀呀”地响。那是戏台的“嗓子”。所以,你要想真懂豫剧戏台,别光看。去听。去坐。去让那台上的风,刮你一下。你被刮着了,你就知道,这戏台,为什么能传几百年。因为它是河南人的“客厅”。是穷人唯一的“宫殿”。它不富。可它装下的梦,比谁都多。
从台上的梦,到纸上的根
我听戏听了这些年,慢慢养成了个习惯。听完一出,就想去翻翻老本子。我想知道,戏里那些人的话,最早是怎么记下来的。我后来也常去一个叫 剧本网的地方。那上头,有豫剧的老本子。你翻开,像摸着戏台的旧木板。有灰。可那灰,是暖的。你读着那词,就觉着,那戏台,又在你心里,搭起来了。真的。那根,就在那儿。你去了,就搭上了。这戏,这台,这人,就能跟你走。走到你心里最热闹的那个角落。然后,锣鼓一响,你就又回了河南。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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