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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郑州,我钻进过一个快被遗忘的剧团仓库。那地方,乱得像刚刮过龙卷风。可你细看,每样东西都摆得有“眼”。一个缺了口的青瓷碗,用黄绸子裹着。三把锈迹斑斑的刀,靠墙排成一行。我正想伸手碰碰那排刀,后头一个苍老的声音吓我一跳:“莫动。那是赵子龙的枪。你当是烧火棍?”回头,是个七八十岁的管箱老头,姓陈。他正坐在一堆戏箱中间,给一把木刀上漆。我赶紧收手。他瞥我一眼:“后生,这些是豫剧道具。不是破烂。上了台,件件都是活的。”
一桌二椅能变金銮殿,也能变乱坟岗
陈老头说,外行看豫剧道具,总觉着“穷”。台上就一张桌,两把椅。能叫啥“戏”?可你问他,他就笑。他指着那桌:“你莫小看它。它放当中,铺个黄布,就是金銮殿。挪到边角,搭个破布,就是寒窑。你信不信,就靠这桌这椅,能给你变出十八层地狱来。”我信。因为我看过。就在郑州一个老园子。那晚演《清风亭》。舞台上就一张旧木桌。可等那老汉往桌上一趴,场子一下就静了。那桌子,忽然就成了一座坟。凉的。压得你喘不上气。所以,豫剧道具的“空”,不是没东西。是“给你留白”。你心里有啥,台上就有啥。这叫“砌末”。老话说,戏是假的,情是真的。道具,就是帮你把“假”变成“真”的那根线。
那把大弦一响,比任何道具都“杀”
别光看台上能摸得着的。真正的豫剧道具,最狠的在乐池里。陈老头说,他们早先的“三大件”:大弦、二弦、三弦。大弦,是八角月琴,弹的人还得兼吹唢呐。二弦,是高音小板胡,声儿尖得能划破夜。三弦,拨弹,像撒豆子。这三样一响,天崩地裂。我听着都替他累。可他说:“这算啥?以前我还见过吹唢呐的,吹着吹着,血从嘴角渗出来。台下的还叫好。你当那是道具?那是命。”我听了,后脊梁发凉。真的。豫剧道具,有时候不是那几件木头铜片。是人身上长出来的。你听那大弦“嗡”一声,比看那宝刀还凶。那叫“音”。音,也是道具。你看不见,可它一出来,就把你的魂给勾了。
三米长的“定宋宝刀”,得仨人才能抬上台
陈老头说,早几年,有个戏叫《五世请缨》。里头一把“定宋宝刀”,三米多长。刀头就一米六。全身镀金,刀背雕花,刀把底还刻着云纹。我说:“这能耍?”他笑:“耍?那是供的。得仨人抬。”我乐了。这哪是刀?这是根“定海神针”。可你别说,在台上,灯一打,那刀金闪闪地往那儿一杵,你立马就觉着,这戏,有“分量”。所以,豫剧道具里,也有这种“大气”的。它不实用。可它“镇场”。像庙里的四大天王。往那儿一站,不说话,也能把你唬住。
一个托盘里的酒壶,能唱出半出好戏
可你别以为道具都得“大”。有时候,一个小酒壶,能顶半出戏。我就在郑州看过一出。一个青衣,端个托盘。托盘上,一壶,一杯。她跟丈夫对饮。那酒杯举起来,又放下。再举起来。我旁边一个老戏迷,忽然就小声说:“你看这杯子。她这一放,是心死了。”我那时哪懂。就觉着她手真稳。后来散戏了,我追着那老戏迷问。他说:“唱戏的,不能光靠嗓子。你手里得“有”。那一壶一杯,在你手里,就是刀,是情,是命。你端得稳,戏就沉。你端得飘,戏就散。”我这才明白,原来这小小的豫剧道具,才是真正考角儿的地方。你嗓子能飙,不算狠。你手里那个“空”,能让你不敢喘,才算真。
头饰和靠旗,是穿在身上的“风”
陈老头还给我瞧了一堆头饰。珠翠满箱。有几顶,点翠都旧得发乌了。可你拿在手里,还是觉着“贵”。他说,这些头饰,以前是点翠的。现在,不敢用了。用替代。我说:“那不是可惜?”他说:“可惜啥?戏还在。你戴什么不重要。你往台上一站,观众看见的是你眼里的光。不是那几片毛。”这话,有劲。可我又想起那“靠旗”。四面旗子扎在背上。演员一跑,那旗子“哗”地飘起来。像把风给背身上了。所以,豫剧道具里的“靠旗”,最野。它让一个凡人,突然有了“翅膀”。你在台下看,会觉着,那不是在演戏。那人,真要从台子上飞起来了。
现在道具好找了,可“敬”字找不到了
陈老头说,现在想买豫剧道具,太容易了。淘宝、阿里巴巴,一搜一堆。坤刀、七星刀、刀马旦银口刀。还有各种头饰,论批发。图片一刷,花红柳绿。可他说:“东西多了,‘敬’就少了。以前,那刀枪把子,用坏了,得供起来。不能乱扔。因为上头有魂。现在?破了就再买。谁还拿它当回事?”他说着,摸了摸那排靠墙的刀。像摸着一排不说话的老人。我看着他,忽然就懂了。这豫剧道具,它不单是“工具”。它是“伙计”。你用命唱,它才用命跟你。你要是轻贱它,它就给你“掉链子”。戏班里有句话:“人欺戏,戏欺人。”道具,也一样。你把它当烂木头,它就真成了烂木头。你把它当龙肝凤胆,它就能给你在台上,变出一片天。
看不看得懂,就看你心里有没有那根弦
我后来再去看豫剧,就爱往台侧看。看那些刀,那些旗,那些摆在暗处的小玩意儿。你会发现,戏里的人的“气”,全在这些东西上。那个“托盘”,是端得住的。那“酒壶”,是拿得稳的。那“刀”,是出得快的。你心里有那根弦,你就能听见道具“说话”。没那根弦,你就只看见一堆“东西”。所以,这戏,不是给眼睛看的。是给“魂”看的。你的魂跟它勾上了,它才肯把门打开。门一开,你就能看见,那个破酒壶里,装着的,是几千年的风月。那根弦,在哪儿?在你心里。可你要想再往深里找,就去找老本子。我后来也常去一个叫 剧本网的地方。那上头,有豫剧的老本子。你读着那词,再想那些道具,会觉着,每一件,都是从那词里“长”出来的。真的。你去了,就搭上了。这门里的东西,就都跟你回家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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