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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河南,你问“嫂娘”是啥?老戏迷先不答话。他先叹口气。那口气,比整出戏还沉。
我头回被豫剧嫂娘这四个字砸中,是在郑州一个老茶馆。台上唱的是《赤桑镇》。一个青衣,扮包拯的嫂子。她往台口一坐,没开口,眼里就蓄着一汪水。我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刚坐下时还嗑着瓜子。可等那嫂子唱到“小包拯他本是嫂嫂我养大”,大姐的瓜子不嗑了。她手停在那儿,跟被谁点了穴一样。到后头,嫂子要包拯铡了她那个贪赃枉法的亲儿子,那大姐忽然“哇”地就哭了。不是小声。是那种憋了半辈子,终于憋不住的哭。满茶馆的人都看她。她也不管。就哭。哭完了,她擦擦脸,说:“你们别看我。我是想起我婆婆了。”你听,这哪是看戏?这是“认命”。豫剧嫂娘,就是这么个人。她不是亲娘。可比亲娘还“娘”。
“嫂娘”这俩字,是河南女人用命换来的
你翻豫剧,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戏里好多“娘”,其实是“嫂”。包拯的嫂娘。赵匡胤的嫂娘。还有些,我说不上名字。可故事都一个模子:男人死了,或者走了,留下小叔子,甚至小姑子。嫂子二话不说,接过来。当儿子养,当闺女疼。不是她该的。是她“认”的。
我认识一个豫剧编剧。他说:“河南这地方,黄河一决口,家就没了。男人们出去逃荒,死的死,散的散。家里就剩女人。她不光要养自己的娃,还得养小叔子。为啥?因为一个家里,总得有人把‘根’续上。那个人,就是嫂娘。”所以,豫剧嫂娘,不是编剧瞎写的。是河南女人,在那些最难的年月里,用血汗泡出来的一个“像”。你看着戏,其实是看着你老奶奶、你太姥姥。她们坐在那里,唱着,可你觉着,她们不是在唱。是在“诉”。诉这世道,对她们太狠了。可诉完了,她们又把腰杆一挺,接着过。
《赤桑镇》:她把小叔子养成包青天,可小叔子要铡她儿子
《赤桑镇》这出,最狠。包拯从小没了爹娘。是他嫂子,一口水一口饭,把他养大。家里穷。嫂子把好吃的都留给他。自己喝稀的。包拯念书,嫂子就着月亮纺线。包拯后来做了官,成了青天。可他侄子,嫂子的亲儿子,犯法了。贪赃。按律,该铡。
你想想,这不是要嫂子的命吗?我头回看这出,看那嫂娘跪在包拯跟前。她不骂。也不求。她“问”。问包拯:“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冬天,你发烧,我背着你,走了十里地,去找郎中?”包拯不说话。她又说:“我背着你,你在我背上说,嫂嫂,我长大了,要对你好。”包拯“扑通”就跪下了。那嫂娘,突然把眼泪一擦,说:“你起来。你是官。你铡吧。铡完了,嫂子给你收尸。”就这句,我眼泪“唰”就下来了。这哪是“大义灭亲”?这是拿刀剜心。可她不怪包拯。她怪自己没把儿子教好。所以,豫剧嫂娘,最硬的地方,是她“不躲”。她认。她把所有的错,都往自己身上揽。你看着她,会觉着,这女人,太苦了。可又觉着,她太“大”了。大得能装下整个天地。
《杀庙》里的“戏”,是嫂娘在“择”
还有个戏,叫《杀庙》。我不细说剧情。就记得里头有个“母”。不是亲的。她护着孩子。孩子也护她。最后,杀人的刺客,都不忍心下手了。那“娘”往那儿一跪,不哭不闹。就说:“你杀我。放了孩子。”刺客的刀,就停在了半空。台下人,全攥紧了手。
我后来想,这戏,讲的是“择”。到了最要命的时候,你选什么?豫剧嫂娘里的女人,总选“别人的孩子”。为什么?因为那不是“别人”。是她从一点点大,喂大的。那比亲生的,还亲。你问她图啥?她不图。她只觉着,那是她的“命”。她接了,就得端到底。这跟河南人“认死理”的脾气,一模一样。你进了我家门,就是我家人。我饿死,也不能让你先走。这“横”,是嫂娘给的。也是黄河给的。
豫剧嫂娘,其实都长着同一张脸
我见过不少豫剧嫂娘。在台上,她们的脸,不一样的。有年轻的,有老的。有美的,有素的。可你细看,那眉眼,都一个样。就是“韧”。像麦子。风刮不倒。雨砸不烂。你听她们唱,嗓子有亮有哑。可那股子“劲”,是一路的。都是从日子里,熬出来的。我奶也这样。她不是嫂娘。可她也是那种,为了家,能把命豁出去的女人。所以,我看豫剧嫂娘,老会想起她。想起她坐在灶台前,一边添柴,一边哼着“辕门外三声炮”。那声儿,从灶火里飘出来,比什么戏都暖。所以,豫剧嫂娘,不只在戏里。她们还在河南的千村万落里。你回家看看,你妈,你婶,你奶奶。她们都是。只是她们不上台。她们在生活里,演了半辈子。没有锣鼓,没有喝彩。可你只要细看,那台“戏”,比谁演得都好。
现在,还有谁写“嫂娘”?还有谁唱“嫂娘”?
我也愁。现在的新戏,爱写“大女主”。爱写“爽”。可你多久没在戏里,见过一个为了小叔子、为了家,把自己熬干的女人了?老戏里,有。可老戏,也在老去。我认识一个豫剧演员,四十多了,唱嫂娘。她说:“这戏,没几个年轻人唱了。太苦。一唱,就进去,出不来。”她说,她有回唱《赤桑镇》,唱完,一个人躲在后台,吐了。不是病。是那“苦”,从嗓子眼,一直堵到胃里。你听,这戏,不是唱的。是“熬”的。可你不能因为“苦”,就不唱。因为,这戏里,有河南人的“根”。那根,就是“长嫂如母”。你把它丢了,这地方,就少了一口“气”。那口气,是几千年,河南女人,用命“续”下来的。你得接。不接,就断了。
我如今,总想从戏台上,找回那口“气”
我如今听豫剧嫂娘,不光是听“腔”。我听“气”。听那戏里,一个女人,怎么把自己,从“人”,熬成“神”。你听明白了,你再去看你妈,看你婶,看那些在路边摆摊、在田里弯腰的女人。你会突然想,给她们磕个头。因为她们,都是“嫂娘”。她们不唱。可她们在“做”。这,比什么戏都大。
所以,我常去翻老本子。我后来也常去一个叫 剧本网的地方。那上头,有豫剧的老本子。我翻《赤桑镇》,翻《杀庙》。那词,一句句,像从黄河滩上,捡回来的。湿的,沉的,还带着泥。可你捧着,就觉着,这“根”,还在。你摸一摸,它还热。像嫂娘,刚给你端过来的一碗热汤。你喝下去,浑身就暖了。真的。那根,就在那儿。你去了,就接上了。接上了,你就不再是个“外乡人”。你是回了“家”。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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