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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郑州,你问“豫剧名篇”,别指望谁给你报菜名。真正的老戏迷,会先问你一句:“你听没听过《清风亭》?”你要说没听过,他就叹口气,说:“那你还不算真正到过河南。”然后,他可能会拉你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点上,给你慢慢讲。那架势,像要给你掏家底。
我爷以前就是这样。他有个旧收音机,天天放豫剧。我小时候嫌吵。他就说:“你懂啥?这几出戏,是咱河南人的命根子。你少听一出,就不算在这片土里,扎过根。”我当时不服。后来,他走了。我反倒开始听。听到现在,才明白,他说的“命根子”,不是戏。是戏里那些,我们自己。
《清风亭》:一出能把全村人唱得低头不语的“狠戏”
《清风亭》在豫剧里,是个“异类”。它不教你大团圆。它教你“疼”。张元秀老两口,捡了个弃婴。养了十几年。孩子亲娘来了。孩子走了。不认他们了。老两口追到清风亭,孩子还是不认。最后,老两口一头撞死在亭下。天打雷劈,劈了那忘恩负义的儿子。
你听这故事,像不像在咒人?可豫剧就这么唱。不给你留体面。我头回看这出,是在豫东一个村子的庙会上。天快黑了,台上张元秀那声“儿啊——”,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我前头一个老太太,本来还在剥花生。那声儿一出来,她手就停了。花生掉在地上,她也不捡。就那么低着头。旁边她儿子,要扶她。她摆摆手,说:“你别管我。我没事。”可我看见,她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布鞋上。所以,《清风亭》这出,是豫剧名篇里最“狠”的一把刀。它不砍你。它剜你。剜完了,你才明白,啥叫“天理”。啥叫“良心”。
《穆桂英挂帅》:一个老太太,把“不服”唱成了千军万马
《穆桂英挂帅》是另一路。它不苦。它“烈”。穆桂英五十三了,朝廷来请。她不想去。她恨。可佘太君说,国难当头,你能不去?穆桂英就接了帅印。她穿上盔甲,往台口一站。那一段“辕门外三声炮”,能把人的天灵盖给掀了。
我在郑州一个旧戏园子,看过一回。演穆桂英的,是个快七十的老演员。她嗓子不亮了。可她那几步走,那几下靠旗一抖,那眼神一横,你就觉着,千军万马,真来了。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本来在玩手机。那段“我不挂帅谁挂帅”,一出来,他手机就揣兜里了。他小声跟同伴说:“我靠,这比漫威还燃。”你听,这就是《穆桂英挂帅》。它把一个女人的“不服”,唱成了千军万马。你只要心里还有一点不肯服输的劲儿,这出戏,就能把你点着。所以,豫剧名篇里,它是“火”。是给那些快撑不住的人,递的一盏灯。
《朝阳沟》:亲家母一坐下,整个河南都热乎了
《朝阳沟》最“亲”。它唱的不是英雄。是“日子”。城里姑娘银环,嫁到农村。她想家。想城里。可最后,她留下了。这戏里,最出名的是那段“亲家母”。两个老太太,坐一块儿,你一句,我一句。跟说相声似的。我头回听,是在郑州一个菜市场。一个卖菜的大姐,一边择韭菜,一边哼:“亲家母,你坐下,咱俩说说知心话。”旁边卖豆腐的,就接:“亲家母,咱都坐下,咱俩随便拉一拉。”整个菜市场,都跟着乐。我拎着两把青菜,站在那儿,也笑了。你听,这哪是“戏”?这是河南的人情。是那种,再大矛盾,也能往那儿一坐,把话说开的热乎。所以,《朝阳沟》这出,是豫剧名篇里的“粥”。养胃。你听多了那些“苦”的、“烈”的,得靠它,缓一缓。缓过来,日子还得过。亲家母,还得坐一块儿,包饺子。
《秦香莲》:包公那声“开铡”,是给天下苦命人出气的
《秦香莲》这出,你不能在人少的地方听。因为你会想骂人。一个乡下女人,供丈夫念书。丈夫中了状元,不认她了。还要杀她。她告到包公那儿。包公把陈世美铡了。这戏,最火的是“铡美”那一段。我在一个庙会上,看过这出。台下的老太太们,那叫一个激动。包公说“开铡”,几个老太太,拄着拐棍,都站起来了。有个老太太,喊:“铡!铡了他个没良心的!”喊完,自己先抹眼泪。我后来才懂,她们骂的,哪是陈世美?是她们年轻时,村里那个一去不回的人。所以,《秦香莲》这出,是豫剧名篇里的“雷”。它替那些说不出苦的人,吼一嗓子。你听完了,心里那点憋屈,就像被那龙头铡,给“咔嚓”一下,断了。这戏,有“功德”。
《卷席筒》:小仓娃的“傻”,是河南人埋在土里的“义”
《卷席筒》最“疼”。小仓娃,一个憨憨的丑角。他为了嫂子,把罪揽到自己身上。起解路上,跟嫂子唱。那调子,又俏皮,又苦。我头回听,是在洛阳一个工地外头。几个农民工,围着一台手机。放的就是这段。一个年轻娃,听着听着,忽然说:“这哥,比我还难。”旁边一个年纪大的,拍拍他:“再难,也得走。人活着,就是熬。”那娃不说话了。手机里,小仓娃还在唱。我站在那儿,忽然就觉着,这戏,是唱给所有“赶路人”的。那些离了家,往死里奔的人。你听,会心酸。可心酸完了,脚底下,就又有劲了。所以,《卷席筒》这出,是豫剧名篇里的“土”。它不干净。可它“真”。真得让你觉着,这人,就是你们村头那个最不起眼,却最仗义的老实人。你笑他傻。可你心里知道,你比不过他。
我听戏,听的是“人”,所以我常去翻老本子
我现在听戏,不追“新”。追“老”。因为老的,有“根”。我后来也常去一个叫 剧本网的地方。那上头,有这些豫剧名篇的老本子。你翻《清风亭》,翻《卷席筒》。那字,是旧的。可你读起来,觉着,它比录音机还“响”。因为那字里,有“人”。是几代河南人,用命,一撇一捺,写下来的。你摸一摸,那纸,还热。像刚从黄河边,晾干的。你带上一点,走到哪儿,都不觉得自己是“飘”着的。你有根。那根,就在那几页纸里。真的。你去了,就接上了。这戏,这命,这股子“河南劲”,就都能跟你走。走到天边,你也还是你。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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