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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问豫剧名作,别听谁给你报菜名。你得去听。听那些从黄河滩上、从打麦场上、从你爷的破收音机里,一路滚过来的老调。我小时候,我爷老说:“这戏,你不能光看热闹。得听里头的‘筋’。听不明白,你长不大。”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筋”。后来才知道,那“筋”就是骨气,是人被日子压扁了,还能从地上蹦起来的那个东西。豫剧名作里,全是这个。
《花木兰》:一个姑娘扮成男人去打仗,这本身就够“野”了
你问河南人,豫剧名作打头的是啥?十有八九说《花木兰》。为啥?因为那段“刘大哥讲话理太偏”太炸了。一个姑娘,替父从军,扮成男人,在战场上杀敌。你想想,这在古代,得多出格?可豫剧就敢唱。而且唱得理直气壮。常香玉那嗓子,又亮又脆,跟往你脸上泼了盆井水一样。她唱到“男子打仗到边关,女子纺织在家园”,你听着,不像在讲理,像在“教训”你。可你服。因为那里面有股子“不服”。凭什么女人就只能纺线?凭什么我就不能上马?这戏,把河南女人的“硬”,给唱出来了。你看《花木兰》,看的不是古。是“劲”。那股劲,几百年了,还在。像黄河里的暗流,你看不见,可它一直往前推。所以,豫剧名作里,《花木兰》是根“铁杵”。又硬,又亮。你握一下,手心生疼。可疼完,觉着自己也硬了。
《穆桂英挂帅》:五十三岁了,还披挂上阵,这戏给谁听的?给你听的
《穆桂英挂帅》是另一路。它不青春,可它更“猛”。穆桂英,五十多了。朝廷想起她来了。她不愿去。她恨这个朝廷。可佘太君说,国难当头,你不能不去。她就去了。就穿了那身几十斤的靠。往台口一站,唱“辕门外三声炮”。那三声炮,像三记闷雷,直接砸在你天灵盖上。我在郑州一个快拆的戏园子里,见过一个老演员唱这出。她嗓子早不亮了,沙得很。可她那几下“抖靠”,那一个“勒马”,那一眼“横”,你就觉着,千军万马,真来了。旁边一个年轻人,本来在打瞌睡。炮声一响,他“腾”就坐直了。我心想,这就对了。这戏,就是给那些“不想动了”“不敢动了”“觉着自己老了”的人唱的。你听穆桂英,你就知道,啥叫“我不挂帅谁挂帅”。这不是逞能。这是“担当”。是河南人骨子里,那股子“到啥时候,都得上”的血性。所以,这出豫剧名作,是“火”。是给你回血的。你软了,就听。听完,你又能支棱起来。
《朝阳沟》:最土的一出,可它把“家”唱得最明白
《朝阳沟》跟上面两出不一样。它不“燃”。它“亲”。它唱的是,城里姑娘银环,嫁到农村。她想走,又留下。就这点事。可就是这点事,让全中国的人,都跟着“纠结”过。我头回听“亲家母”,是在我二姨家。她家开个小卖部。那天来了几个老姐妹,坐一块儿,说着说着,就唱起来了。“亲家母,你坐下,咱俩说说知心话。”一个起头,两三个接。唱到最后,全屋里都笑。我那时候小,就觉着好玩。后来才明白,这戏,唱的是“和解”。是人和人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热乎”。你日子过不下去了,听一听《朝阳沟》,就觉着,这日子,还能商量。所以,它是豫剧名作里的“棉”。不扎眼,可暖和。是冬天里,你妈给你套的那床厚被子。你盖上,就觉着,外头的风,再大,也吹不进来。
《秦香莲》:包公那声“开铡”,铡的是天下所有负心汉
《秦香莲》这出,你不能在高兴的时候听。因为你会听得“心口疼”。一个乡下女人,养男人,供男人,男人中了状元,把她甩了。还派人杀她。她告到包公那儿。包公把她丈夫,铡了。这戏,最出名的就是“铡美”。我头回看,是在一个庙会。台上的秦香莲,穿着黑衫,跪在那儿。她不哭,就是“诉”。诉到包公,那包公把乌纱帽往地上一摔,唱“拼着这乌纱我不戴,也要把陈世美铡了”。台下的老太太们,“轰”一下,全叫好。有的还哭。我旁边一个老大娘,抹着泪说:“这才叫青天。这才叫王法。”你听,这出豫剧名作,是“雷”。是替全天下受委屈的人,炸出来的。你心里憋屈,就听这出。听包公那声“开铡”,你会觉着,这世上,到底还有讲理的地方。这戏,有“气”。是正气。是几千年,老百姓心里,那点最朴素的盼头。
《卷席筒》:小仓娃的“傻”,是河南人最深的“善”
《卷席筒》这出,我每听一次,心里都软一次。小仓娃,一个“丑角”。不帅,不富,还憨。可他为了嫂子,把杀人的罪,揽到自己头上。起解路上,跟嫂子唱。那调子,又俏皮,又苦。他唱“小仓娃我离了登封小县”,台下就笑。可笑着笑着,就哭了。为啥?因为你知道,他不是傻。他是“义”。是那种“我一人死,换你全家活”的傻。这戏,把河南人最深的那层“善”,给挖出来了。你平时看不见。觉得这地方,大嗓门,爱吵架,爱着急。可到了要命的时候,那个最不起眼的人,会把命交出来。所以,《卷席筒》这出,是“土”。土得掉渣。可土里,有金子。你听完了,会想,自己要是遇上那事,敢不敢像小仓娃那么傻?你不敢。可你敬他。这敬,就是豫剧名作在民间的“根”。它教你,做人,得有点“傻气”。太精了,不像个人。
我不再追“名”,我去翻“根”
我如今听豫剧,不追什么“名作榜”了。我就听那些,能往我心里“钻”的。听完了,我还爱翻本子。因为我想知道,这些让我哭、让我笑的词,最早长什么样。我后来也常去一个叫 剧本网的地方。那上头,有这些豫剧名作的老本子。你翻《花木兰》,翻《秦香莲》,翻《卷席筒》。那字,是旧的。纸是黄的。可你读起来,就觉着,那戏台上的人,还没走。他们就在那几页纸里,喘着气。你去了,就接上了。那根,就在那儿。你摸一摸,还热乎。像从你爷的怀里,刚掏出来的。真的。你只要接住了,这戏,这命,这河南的魂,就跟你走了。走到哪儿,都丢不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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