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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郑州,你问“豫剧名唱”,别去网上搜。搜出来的,都太“圆”。圆得没一点棱角。像把石子磨成了玻璃珠。没劲。
我有一回,在二七广场后头那个旧货市场瞎逛。一个卖旧磁带旧挂钟的摊子。老板五十来岁,正拿个鸡毛掸子,懒洋洋地扫灰。我蹲下来,一盒一盒翻。封皮都旧了,有的还用圆珠笔改过名。我挑了一盒,黑壳,上头什么都没写。我递给他。他接过去,拿在手里看了两秒,说:“这盒啊?好多年了。我都忘了是啥。你给五块拿走。”我给了五块。
回家,翻出个破录音机。磁带塞进去,先是一阵“沙沙”响。然后,一个嗓子,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像从一口老井里,慢慢升起来。那声儿,不亮。带点沙,带点“艮”。像谁在黄河滩上,迎着风,跟你喊。我一下就坐直了。那磁带,是《秦香莲》里“十告”那一段。唱到“第一告,告的是,陈世美不把爹娘敬”,我浑身汗毛全起来了。就那一下,我明白了。啥叫豫剧名唱。不是选段。是“抽筋”。是把一出戏里最要命的那几口“气”,抽出来,揉成一团,塞你耳朵里。你听一段,就跟死过一回一样。
名唱不是唱得高,是唱得你“心里咯噔一下”
后来,我拿着那磁带去那旧货市场找那老板。他正蹲在摊后头吃盒饭。我把磁带递过去,说:“老板,你听听。”他斜我一眼,嘴里还嚼着饭。我把录音机一开。那“第一告”刚出来。他筷子就停了。他愣愣地听了几句。然后,他把筷子往盒饭上一插,突然蹲了下去。把头埋进胳膊里。我吓了一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说:“这磁带,是我爹的。他以前在老家唱过包公。”我站那儿,不知道说啥。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拿走吧。能听见,比搁我这儿强。”我后来才知道,他爹,前年走了。那盒磁带,是他唯一的念想。可他没留。因为他知道,戏这玩意儿,得有人听。比供在抽屉里,强。你听,这豫剧名唱,唱的是戏。可它连着的,是命。是一代代河南人,埋在心里,不敢挖的东西。
听名唱,别用耳朵,得用“肚子”
我认识一个老戏迷,姓谢。在郑州一个公园里,唱了三十年。他听戏,有个怪癖。他不用耳朵。他“哼哼”。就是喉咙里,发出那种极低极轻的声儿,跟蜜蜂似的。他说:“听名唱,你不能用耳朵。得用‘肚子’。那声儿,得从你肚脐眼底下,往上顶。顶到你鼻梁,再散开。你才是真听进去了。”我一开始,当他是故弄玄虚。后来,我试了。就听那“辕门外三声炮”。我闭着眼,学着哼哼。哼着哼着,忽然觉着,肚里像有股气,在转。转得人又酸又胀。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眼圈热了。谢老头在一旁笑:“咋样?得劲不?”我点头。他说:“豫剧名唱,都是‘肚子’里生出来的。不是嘴上功夫。”你听,多神。可也真。河南的戏,就跟河南的胡辣汤一样。你不能小口尝。得端起来,大口喝。喝完了,从肚子,到脑门,才全通。
亲家母那段,越土越高级
你要说豫剧名唱里,哪段最“土”?那准是《朝阳沟》里的“亲家母”。土得掉渣。可土到极致,你就觉着,它“高级”得不行。我在一个菜市场见过。一个卖豆腐的大姐,一边切,一边哼:“亲家母,你坐下,咱俩说说知心话。”旁边卖菜的接:“亲家母,咱都坐下,咱俩随便拉一拉。”卖鱼的也来:“亲家母,你坐下,尝尝我这大鲤鱼。”整个菜市场,都活泛了。你听着,就觉着,这戏,不是唱出来的。是“过”出来的。是两个老太太,真坐在你家院里,拉着你的手,说体己话。这叫什么?这叫“人情”。河南人最重这个。你把它唱成戏,它就不光是戏了。是“纽带”。是把你,跟我,跟这整条街,给缠到一块儿的那根线。所以,这段名唱,它不靠高音。它靠“近”。近得,你一伸手,就能摸到对方的心。
有些名唱,得在野地里听,才有味
我听过一段“小仓娃”,是在洛阳一个工地边。几个农民工,围着一台手机。放的是《卷席筒》里“起解”那一段。那调子,又俏皮,又苦。一个年轻娃,听着听着,忽然说:“这哥,比我还难。”旁边一个年纪大的,拍拍他:“再难,也得走。人活着,就是熬。”那娃不说话了。手机里,小仓娃还在唱:“小仓娃我离了登封小县,一路上我受尽饥饿煎熬……”我站在那儿,忽然就觉着,这豫剧名唱,它得在野地里听。不能在空调房里。因为那调子里的“土”,得用“土”来接。你在野地里,风一吹,那戏,就跟着风,往你骨头里钻。你在城里,隔着一层玻璃,你听见的,只是“声音”。不是“命”。所以,我劝你,要是想听真豫剧,去乡下。去庙会。去那些还肯为几出老戏,点灯熬油的村子。你去了,就懂了。
我现在,听一段,就想翻一段
我如今听 豫剧名唱,总有个习惯。就是听完,想去翻本子。我想知道,那段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词,搁在纸上,是啥样。我后来也常去一个叫 剧本网的地方。那上头,有豫剧的老本子。你翻“十告”,翻“辕门外三声炮”,翻“亲家母”。那词,是旧的。可你读着,会觉着,它比录音机还“响”。因为那字里,有根。是几代河南人,用命,一撇一捺,写下来的。你摸一摸,那纸,还热。像刚从我爷的怀里,掏出来的。真的。你去了,就接上了。这戏,这命,这河南的魂,就跟着你走了。走到哪儿,你都不慌了。因为你有根。那根,比什么都硬。比什么都暖。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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