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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州旧戏楼后台,那个卸了妆的老太太,比台上还像“穆桂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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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09:4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在郑州,你问豫剧的旦角,老戏迷不跟你掉书袋。他会指指台上:“你瞅。旦角一亮相,你就知道,这河南女人的魂,全在那一笑一甩袖里头了。”我头回认真看豫剧旦角,是在一个快拆迁的旧戏楼。那楼,木头楼梯,咯吱响。台上唱的是《穆桂英挂帅》。一个旦角,扎着大靠,头上两根翎子,跟活的一样。她一个“翻身”,满台的灰尘,都跟着飞。我坐得近,能看见她脸上的汗。可她眼里的光,比汗还亮。旁边一个老戏迷,忽然说:“你看见没?这才是旦角。不是光会哭。她敢把天捅个窟窿。”我那时还不懂。后来,等我在后台,看见那个卸了妆的女演员,蹲在角落里,就着一碗凉水啃馒头,我才明白,豫剧的旦角,不单单是台上那几个“角儿”。是一群,把命掰成两半,一半给了戏,一半给了日子的女人。


青衣的苦,是从嗓子眼里“磨”出来的

旦角分好几种。青衣,是最“苦”的。她多演秦香莲、王宝钏这种,被命运踩在泥里,还要从泥里开出花来的女人。我头回听青衣唱“苦啊——”,是在开封一个庙会上。那嗓子,不亮,沙沙的,像砂纸往你心口磨。她唱《秦香莲》里“十告”。告得人浑身发冷。我旁边一个老太太,从口袋里摸出个手绢,也不擦泪,就那么攥着。攥得指节都白了。散场后,我见那青衣在台侧卸妆。油彩擦掉,露出一张蜡黄的脸。她跟人说话,声音轻得像蚊子。跟台上那个“告天告地”的秦香莲,判若两人。我那时就觉着,这行当,真不是人干的。你得把“苦”,从自己的骨子里,往外熬。熬成戏,给台下的苦命人喝。你越苦,他们越解渴。可你自个儿呢?没人管。青衣,就是把别人的泪,先在自己心里过一遍。这,才叫青衣。

花旦的俏,是把日子过成“闹”

跟青衣相反,花旦是“俏”的。她演小姑娘,演丫鬟。眼珠子一转,满台生风。我头回被花旦迷住,是看《拷红》。那红娘,嘴跟刀子似的,能把莺莺和张生,给“撮合”得明明白白。她在台上,小碎步一跑,裙子一旋,像朵会跑的花。台下的老头老太太,全跟着乐。那花旦,看着没心没肺。可你细看,她浑身是“戏”。那手指头,那眼神,那腰,没一处白给。我后来听人说,演红娘的那位,快六十了。我吓一跳。她在台上,明明就是个十五六的小丫头。你不得不服。花旦这行,吃的是“灵”。你得让自己,从里到外,都活回那个“不知愁”的年纪。可人,是有年纪的。你见过哪个六十岁的女人,还能把“俏”演得这么真?所以,这行,磨的是“心”。你心里得有个“小姑娘”,一直没长大。她一上台,就把你从六十岁,拽回十六岁。这,是花旦的“神”。也是豫剧旦角里,最“讨喜”的一路。

老旦的稳,是一声“叫板”压住千军万马

老旦,在豫剧里,是“压舱石”。她多演佘太君、姜桂枝这种,有岁数,有分量,有一肚子“主意”的老太太。我头回听老旦,是在《花枪缘》里。那姜桂枝,抄起花枪,要跟负心汉算账。她不慌。她“稳”。稳稳地唱,稳稳地走。可你觉着,她每一下,都像钉子,往台上钉。有个演老旦的演员,跟我说过。她说:“老旦不能急。你越急,戏越飘。你得有‘根’。得像村口那棵老槐树。风来了,你不动。可你枝枝叶叶,都是戏。”我后来看老旦,就专看她的“不动”。她不动,比满台武生翻跟头还好看。因为那“不动”里,全是“力”。是几辈子的“稳”。这稳,是河南女人给的。她们在一家里,就是那个“定盘星”。日子再乱,有她在,就不散。所以,老旦的“稳”,是有来处的。它从灶台边,从麦田里,从一个个数不清的、把家扛在肩上的老太太身上,长出来的。

刀马旦的狠,是“舍”出来的

刀马旦,最“带劲”。她演穆桂英,演樊梨花。能打,能唱,能“野”。我头回看刀马旦,是《破洪州》。那台上的女将,背上扎着靠,手里一杆枪,耍得跟风火轮一样。她在台上跑圆场,那靠旗“哗哗”响,像一阵风从你脸上刮过去。我后脊梁都凉了。后来,我在后台看见那女演员。她正把一条腿,架在戏箱上,往膝盖上贴膏药。那膝盖,青一块紫一块,跟调色盘似的。我问她:“疼不?”她咧咧嘴:“不疼。就是发麻。习惯了。”她男人,在边上给她递水。她说:“我们这行,哪有不伤的?我师傅说,刀马旦的‘狠’,是‘舍’出来的。你舍不得这身肉,你就立不住这个‘角’。”你听。多狠。她把命,都搁在台上了。所以,你在台下看刀马旦,觉着“飒”。可那“飒”后头,是膏药,是汗,是一身的旧伤。这,是豫剧旦角里,最“要命”的一路。你看着她,会觉着,自己那些个“累”,算个屁。

彩旦的“丑”,是戏里的一味“辣椒”

还有一路,叫彩旦。就是“丑婆子”。她不是“美”。是“闹”。是给你解乏的。我见过一个彩旦,演《朝阳沟》里的媒婆。她嘴上那劲儿,能把死人给说活。她一出来,满场就笑。可你细听,她句句是“理”。那媒婆,看着不靠谱。可她心里,比谁都清。老艺人说,彩旦这行,最难。因为她是“丑”里藏“真”。你得敢“丑”。放得下。你放不下,那“丑”就假了。我后来明白,这跟过日子一样。太端着了,累。你得学会“自嘲”。学会把那些鸡零狗碎,唱成个“闹”。所以,彩旦,是豫剧旦角里的“盐”。没她,这戏,就太“正”了。正得发苦。有她,才“活”。才热乎。

我如今,看旦角,也看她们“下了戏”的样子

我发现,豫剧的旦角,最动人的时候,往往是“下了戏”。在后台。她们卸了妆,围着一个破电扇,抢着吹。她们骂孩子,催男人,给家里打电话。她们从“穆桂英”,变回“孩儿他妈”。那一瞬间,你才真觉得,戏,不是她们的全部。可她们,是戏的全部。是她们,把那些藏在河南女人骨子里的“苦、俏、稳、狠、闹”,一样样,变成台上的活人。所以,我敬她们。敬每一个,在戏台上,替河南女人“活”过的人。

我后来也常去翻老本子。我想看看,那些旦角唱的,最早是个啥样。我常去一个叫剧本网的地方。那上头,有豫剧的老本子。你翻《穆桂英挂帅》,翻《秦香莲》。那词,像从那些旦角的嗓子里,直接落到纸上的。你读着,会觉着,她们还没走。她们还在那几页纸里,等着。等下一个,愿意为她们“豁出命”的人。真的。你去了,就接上了。这根,是热的。比这大冷天里的任何东西,都热。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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