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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菏泽，你提豫剧，没人跟你见外。
我头回见山东人听豫剧，是在菏泽一个叫“天香公园”的地方。几个老头，拎着马扎，围成一圈。中间一个，手里攥着个破收音机。收音机里，正放《打金枝》。我凑过去，还没站稳，一个穿灰汗衫的大爷就拿马扎拍我：“坐！听！别挡风。”我坐下。那收音机音质差，声音发沙。可那大爷，眼睛眯着，脚在底下打拍子。嘴里，还跟着哼。哼的，是标准的河南腔。我小声问：“大爷，您山东人，听豫剧不别扭？”他斜我一眼：“别扭啥？豫剧在山东，跟吕剧在山东，一个样。都是咱自己的戏。”你听，多理直气壮。我那时才明白，豫剧在山东，不是“外来的”。是“认下的”。是隔着一条黄河，认下的亲戚。
黄河两岸，戏是一根藤上的两朵花
山东跟河南，中间就隔着一条黄河。河这边，是山东人。河那边，是河南人。可你说这戏，它不分河。你唱一句“辕门外三声炮”，山东人懂。河南人也懂。我在菏泽见过一个拉板胡的。他说，他这板胡，还是他爹年轻时，跟着一个河南的戏班，跑了三年，偷学来的。他说：“那时候，没这讲究。你唱我的，我唱你的。唱着唱着，就分不清谁是谁的了。”所以，豫剧在山东，有根。那根，是几百年里，两岸的人，用戏，一点点“缠”出来的。你听山东人唱豫剧，有时候，比河南人还“冲”。为啥？因为山东人嗓门大。他往那儿一吼，黄河水都像能倒流。我见过一个菏泽票友唱《下陈州》。那包公，黑脸一沉，他嗓子一炸。满园子的人，都叫好。有个河南来的，还竖大拇指：“中！比我们那儿的还中！”你看，这戏，在山东，不是“外地戏”。是“自家菜”。你吃，我吃，都香。
菏泽、聊城、济宁，是豫剧在山东的“老窝”
豫剧在山东，最厚的地方，是鲁西。菏泽、聊城、济宁。这些地方，跟河南地界近。赶个集，都能跨个省。所以，戏也是“蹚”过来的。我头回去聊城，在一个镇子上，见了个“山东梆子豫剧团”。那名字，你听着怪。可人家团长说得实在：“我们啥都唱。山东梆子也唱，豫剧也唱。老百姓点啥，我们唱啥。”他说，早先农村办白事，请戏班。山东人爱听豫剧，就唱豫剧。爱听梆子，就唱梆子。有时候，一场戏里，前半段豫剧，后半段梆子。底下人，照样听得津津有味。所以，你问豫剧在山东的“根据地”是哪儿？就在这些“蹚”过来，“混”出来的地方。它不“纯”。可它“活”。像大锅里熬的羊肉汤。你把河南的料，山东的水，都往里一搁。熬出来，就是一碗能暖人的好东西。
我在山东听过一版“山东味”的《花木兰》，野得很
有一回，我在济宁一个村里，听人唱《花木兰》。那是个女票友。快七十了。她嗓子，不年轻了。可她那劲儿，太足了。她唱“刘大哥讲话理太偏”，把那“太偏”俩字，咬得死死的。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旁边一个山东大汉，听得直跺脚：“对！就是这么个理！谁说话再偏，就该拿袜子堵他的嘴！”满场都笑。我听着，就觉着，这豫剧，到了山东，它“变”了。不是调子变了。是那口气，变了。河南的豫剧，是“倔”。山东的豫剧，是“冲”。倔，是往土里扎。冲，是往天上拱。你听山东人唱豫剧，就觉着，这花木兰，不是河南的。也不是山东的。是黄河里，长出来的。她一脚能踩住河南的土，一脚能踢开山东的浪。那才叫“野”。野得，让你心口发烫。
山东人爱豫剧，是因为“戏里有股子实在劲儿”
我后来问过不少山东戏迷：“你们为啥爱听豫剧？”他们答案，差不多。就俩字：“实在。”豫剧不装。它不跟你玩云山雾罩。它一开口，就跟你掏心窝子。你听《朝阳沟》，那亲家母一坐下，就跟咱山东两个老太太，坐炕上唠嗑一样。你听《秦香莲》，那秦香莲一告，你就想挽袖子，去帮她打那个陈世美。这种“实在”，跟山东人的脾气，对上了。山东人，也不爱绕弯子。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糊弄我，我扭头就走。豫剧里，就这点“真”。所以，豫剧在山东，它不是“占据”。是“投脾气”。是那种，你一见，就觉着“这朋友能交”的投脾气。你坐台下，听着，会忘了自己是山东人。你只觉着，这台上的，是“自己人”。是自己人，在给自己人，唱日子。这，是最难得的。
我蹲在菏泽的戏台边，想了一晚上“根”的事
那晚在菏泽，戏散了。我没走。就蹲在戏台边，看他们拆台子。一个演包公的，还没卸妆。他蹲在灯下，吃一碗凉皮。汗把油彩都冲花了。我问：“师傅，明儿还唱不？”他抬头，说：“唱。去巨野。有个村，过庙会。”我说：“这么赶，累不累？”他“嘿嘿”一笑：“累啥？有戏唱，比啥都强。”我听着，心里不知为啥，有点酸。这戏，在山东，在河南，在黄河两边，就这么被一群人，用脚，用嗓子，一口一口地，传着。你传我，我传你。传到今天，它就不是哪一省的戏了。它是这片土地的“声”。你听见了，就是听见了家。所以，我后来常去翻豫剧的老本子。我常去一个叫 剧本网的地方。那上头，有豫剧的老本子。你翻那词，像翻地契。每一行，都是几代人的“根”。你摸一摸，还带着山东的土，河南的沙。真的。那根，是黄的。是黄河的颜色。你抓一把，手心里，就是家。你攥紧了，走到哪儿，都不冷。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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