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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种故意设计的互动,是唱腔本身就带着一股说书的劲儿。有一回我在开封大相国寺旁边的小巷子里,看见一个盲眼老头坐在马扎上,手里拉着把破坠胡,脚脖子上绑着竹板,一踩一响。他唱的既不是纯豫剧,也不是河南坠子,调子拐来拐去,像在跟你说谁家媳妇跑了、谁家老牛丢了。围了半圈人,没人鼓掌,都支着耳朵听。旁边一个卖花生糕的大姐跟我说:“这是唱道情哩,老玩意儿了。”
道情戏是个什么“怪物”
很多人把豫剧道情戏当成豫剧的一个分支,其实不太准。它是“道情”跟豫剧搅到一块儿之后,生出来的一个混血儿。往上倒,道情这东西最早是道士们云游四方化缘时唱的,手里拿个渔鼓,嘭嘭一敲,唱的是神仙故事、因果报应。后来慢慢民间化了,唱的内容从神仙变成了老百姓的柴米油盐。
你细品,豫剧道情戏的板式没有传统豫剧那么硬,它软,它绕,像地里随手薅起来的一把野菜,根上还带着泥。别的戏讲究个“字正腔圆”,它偏不,它有时候故意把字咬得含糊一点,像老邻居蹲在墙根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你掏心窝子。
我在太康听过的那个“疯老婆子”
太康县,周口下头的一个地方,被称作“道情之乡”。这话不是我编的,当地文化馆门口的牌子上就写着。但我真正领教这玩意儿,是在一个集上。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卖农具的摊子旁边就开腔了。没有舞台,没有话筒,连个伴奏都没有。她就那么干唱,嗓子劈劈的,唱的是《王金豆借粮》——这是太康道情的看家戏。她唱到“小奴家我扒着门缝往外瞧”那段,身子往前一探,眼睛眯着,好像真有个后生站在她家院门外。那眼神儿,比专业演员还入戏。
旁边的人告诉我,这老太太有精神病。早年跟着道情班唱,后来班子散了,她男人也没了,就成这样了。逢集就来,唱半天,面前放个搪瓷缸,路人扔不扔钱她都唱。我蹲那儿听了将近一个小时,走的时候往缸里放了五十块钱。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继续唱她的“正月里来是新年”。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豫剧道情戏这东西,它从来就不是供在台上的。它是长在人的命里的。人没了命,它还在腔子里转。
为什么道情戏总唱“穷人的理”
你把现存的豫剧道情戏剧目扒拉扒拉,会发现一个规律:几乎全是小人物。借粮的、卖菜的、寡妇改嫁的、闺女跟人跑了的。没有帝王将相,没有才子佳人。即便有,也是把帝王将相当隔壁老王来演。
我猜,这跟道情最早的出身有关系。道士化缘,你给的是半碗米、一个馍,他唱的是劝善的段子。这些东西拿到庙堂上是不入流的,可在乡野之间,它就是唯一的娱乐、唯一的教育、唯一的法律。村里两口子打架,老人会搬出道情里的故事来劝:“你瞅瞅人家王金豆,穷成那样还念着老丈人家,你就不能让让你媳妇?”
这就是豫剧道情戏的脾气。它不跟你讲大道理,它跟你算细账。一升米值几个钱,一尺布能缝几件衣,人情债怎么还,恩情怎么记。全是这些。
去年我采访过一个商丘那边的老艺人,七十多了,年轻时候唱道情,嗓子那叫一个亮。现在不行了,肺气肿,说两句就喘。他靠在一棵老槐树上跟我说:“现在人都不听这个了,嫌土。可这土里埋着咱祖宗的魂儿哩。”说完他咳嗽了半天,往树根上吐了口痰,又补了一句:“魂儿都散了,要个漂亮皮囊有啥用。”这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想听道情,你得往“低处”走
别去大剧院。别去什么“非遗专场演出”。那些地方的道情,就像把山里的野兰花挖出来,栽在市政广场的花坛里,隔着一层护栏,你闻不见香。
想听真东西,往县城以下的集市上钻。周口、商丘、驻马店,尤其是太康、郸城、鹿邑这些地方。逢农历三六九有集的时候,你多转转,能碰见蹲在路边唱的。或者去找一些还活着的庄户剧团,他们白天种地,晚上卸了锄头拉弦子。那味儿,你一听就懂了。
不过这些机会越来越少了。老艺人一个一个走,年轻人不接手。我认识一个在周口做地方文化记录的朋友,成天骑个破摩托满乡里转,带着录音笔。他说,有时候刚打听到一个会唱豫剧道情戏老段子的,赶过去,人已经躺棺材里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挺平静,可能见得多了。
这行当就是这样,跟地里的庄稼似的,一茬一茬的,割了就没。但种子还在土里埋着,你不知哪场雨一来,它又冒出来了。
所以我现在但凡看到跟地方戏相关的资料,都要多看两眼。像剧本网这样的地方,你要是对豫剧道情戏感兴趣,不妨去搜搜,说不定能找到一些外面已经听不到的本子。真找着了,记得录下来,传出去。别让它烂在硬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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