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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注意过没有?戏台子上大幕还没拉开,台底下嗑瓜子的、奶孩子的、你推我搡抢位置的,乱得跟一锅粥似的。突然,锣鼓家伙“咣”一声炸响了。
整个世界安静了。
那一声,就是豫剧开幕曲。没有它,戏就开不了场。就像吃饭前那口蒜,不咬下去,面条再香也醒不了胃。
开幕曲到底听的是个啥
豫剧开幕曲不是随便敲敲打打。里头讲究大了去了。
老戏迷都懂,一看今天的开幕曲是“慢板起”还是“紧板起”,就知道接下来是文戏还是武戏。文戏开场,那弦子先出来,二胡跟板胡缠在一块儿,像小两口吵架,你一句我一句,绕得你心里发痒。武戏就干脆了,鼓师在鼓面边上“哒哒”两下,然后“仓啷”一声大锣劈下来,你的血“轰”一下就从脚底板往天灵盖上冲。
我在许昌一个村子看过一场野台子戏。开幕之前,台下最少三四百人,乱得以为谁家在办喜事。铜器一响,你再看。挑担子的不走了,卖糖葫芦的把杆子往地上一戳,小孩也不闹了,一个个大眼瞪小眼盯着台上。那种瞬间的静,比任何开场白都管用。豫剧开幕曲就是个开关,咔嗒一下,把台底下一帮乌合之众切换成了观众。
那些老鼓师,手底下有鬼有神
我认识一个在长垣待过的鼓师,姓裴。裴师傅今年该有七十六七了。年轻时候在县剧团打鼓,一打打了四十年。他跟我说:“别小看那几十秒的豫剧开幕曲,你手底下没点邪劲,观众不认你。”
啥叫邪劲?就是你得用鼓点子去“勾”人。他说,开幕曲里有一手叫“三起三落”,大锣小锣配合着,明明声要落了,噌一下又挑起来,再落,再挑。就像猫逗老鼠,给你按下去,再放你跑,再按。台底下老头的脖子就跟着那节奏,一伸一缩,一伸一缩。
他给我演示过一回。在他家小院里,就一面蒙着灰的堂鼓。他闭着眼,鼓槌在手里转了个花,“咚——咚——哒啦哒啦咚——仓!”就几下,我浑身的鸡皮疙瘩起来了。他说:“这一套,我练了七年才敢坐正位。现在那些小年轻,打三天谱子上台了,那不叫打鼓,那叫捶枕头。”说完他自己乐,露出满嘴焦黄的牙。
那三十秒钟,是几辈子的手艺在撑着
你仔细听,好的豫剧开幕曲是有层次感的。它不是砸锅卖铁地乱响。先是板鼓叫板,像公鸡打鸣,告诉你“来了”。接着弦乐铺进来,像水漫过堤坝。最后铜器炸开,像山塌了。整个过程也就半分来钟,可你听完就像被人拎着领子往上提了两尺,整个人支棱起来了。
这手艺怎么传下来的?老艺人们有个说法,叫“闷着教,偷着学”。师父不给你讲谱,就让你听,听半年,打一年下手。有一天师父突然把鼓槌往你手里一塞,说“去”。你坐那儿,成了,师父扭头就走;不成,一脚把你连凳子踹翻。
我见过裴师傅带的一个小徒弟,才十九岁,瘦得像根豆芽菜。第一次坐鼓位,手抖得跟筛糠一样。老头站在边上,不言不语,等孩子敲完,上去照后脑勺呼了一巴掌,说:“没吃饭?你当是给蚊子配音呢?”那孩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牙又练。练了三个多月,我再去,他已经能打出点“勾人”的意思了。裴师傅蹲在门槛上,眯着眼听,手里夹着烟,烟灰老长也不弹。我问他:“中不中?”他哼了一声:“凑合吧,饿不死。”
为什么这声音一响,人就控制不住往里走
我记得有一年在郑州西郊,一个旧厂房改造的剧场里,演一出新编现代豫剧。舞台灯光挺炫,服装也挺讲究,可总觉得少了点啥。结果开幕曲一响,不是传统路子,是用电子合成器配的。当时台下就有人坐不住了,我旁边一个大爷站起来,拎着马扎子骂骂咧咧:“这啥玩意儿?跟电梯坏了似的!”说完真走了。
你看,豫剧开幕曲对老观众来说,不只是一段前奏,它是个信号,是过去的戏台、土路、庙会、花生瓜子、大人肩头的小孩、散了戏河沟边的月光,全都压在那几十秒的铜器家伙里了。你改了,就等于把这些一起给扔了。
后来我想过,为什么那段传统开幕曲能瞬间让人安静?因为它的节奏是长在庄稼人身体里的。跟割麦子挥镰刀的节奏一样,跟过年杀猪时心跳的节奏一样。你逃不掉。
现在网上到处能找到 豫剧开幕曲的音频,有些录得还行,有些就是手机在台下随便一录,吱吱啦啦,带着孩子的哭闹声和大人喊叫。可那反而对味。太干净了,反倒没劲。你要真听上瘾了,还想去扒一扒不同剧团、不同鼓师打出来的差异,甚至想找找有没有老磁带转录的完整版,那我建议你到 剧本网那类老资料堆里翻翻。运气好的话,能翻到一些绝版的老录音,比你听二十遍修音版都过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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