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见过后妈被亲生孩子气哭吗？我见过。在戏里。
不是电视剧里那种摔碗砸锅的闹法。是一个寡妇，坐在织布机前，手里梭子停了，眼泪不擦，就那么一颗一颗往围裙上砸。嘴里还唱着。那个画面，比什么大吵大闹都戳人。
我说的是豫剧三娘教子。别被剧名骗了，以为就是教孩子读书认字。它教的是人怎么在委屈里活出个样子来。
这出戏的底子，老得能掉渣
豫剧三娘教子不是谁一拍脑袋写的。往上倒，是明代传奇《双官诰》，再往上还有同名京剧。几百年了，多少剧种都在演。可你让一个现代人看原版，说实话，不一定坐得住。为啥？里头有些东西过时了。那种“你是正房你就该忍”的调调，搁今天谁受得了？
所以2006年石磊动手改了。石磊这人你可能不熟，圈里叫他“新古典主义”的代表人物。他改这出戏，手起刀落，干了件狠事：把原来二十多场戏，砍到六场。
二十多场啊。老戏迷听着心疼，觉得老祖宗的东西被抽筋了。可你静下心看，石磊这刀没乱砍。他砍掉的是枝叶，留下的是树根。什么“愚忠愚孝”、什么“守节牌坊”的酸腐味，没了。留下的是王春娥这个人。一个善良、倔强、咬着牙也要把别人家孩子拉扯大的普通女人。
崔派先夯的底，常派后来添的火
豫剧三娘教子第一次以完整大戏立在豫剧舞台上，是崔兰田的关门弟子张晓霞。崔派擅长啥？苦戏。那种“大滚白”“三起腔”，一出来就跟老牛拉破车似的，闷，重，碾得你心口发疼。张晓霞那一版，把这个戏的地基打得死死的。
后来魏俊英也排了。她走的是常派路数，清丽，婉转，不那么“苦”，多了点韧性。你听她唱，不像在泥里爬，倒像在风里走。身子是瘦的，骨头是硬的。她当年自己筹钱排戏，愣是没花国家一分钱。这劲头，跟她唱的王春娥一个样。
有统计说，全国有156个院团演过她的版本。156个。你琢磨琢磨这个数字。多少新编戏演完就扔仓库里吃灰，这个版本能传这么广，不是没道理。
现在的接力棒在张慧手里。河南豫剧院一团的国家一级演员，常派再传弟子，师承陈小香。她把豫剧三娘教子当代表作唱，经常在“高雅艺术进校园”里演。高校那帮学生，你要让他们坐那儿听俩小时传统戏，比登天都难。可张慧能让他们不玩手机。靠啥？靠的是把王春娥演成了你隔壁宿舍那个咬牙考研的姑娘。道理通了，戏就进去了。
电影也拍了，像音像也进了，这戏到底好在哪儿
2021年，豫剧三娘教子拍了电影。2023年，魏俊英那版又进了中国戏曲“像音像”工程。国家级认可，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出戏不单是台上热，它已经被当成教科书级的东西留下来了。
可你说这戏到底好在哪儿？我想了很久。后来在一个乡村台子上找到了答案。
那是郸城县一个集上，县剧团演豫剧三娘教子。台子是用钢管搭的，风一吹晃悠。演到“断机教子”那一段，王春娥把织了一半的布“咔嚓”剪了，孩子跪在地上哭，她也哭。我旁边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小孙子，嘴里嘟囔：“看见没，不听话，你妈也给你剪喽。”小孙子眼睛瞪得溜圆。
那一下我明白了。这戏厉害就厉害在，它没说什么高深道理。它就是把一个场景往你面前一戳，让你自己对照，自己琢磨。王春娥那句“我这儿不是你的亲娘，可你也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一出来，台底下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多流派的角儿，把这出戏唱成了“公海”
你注意过没有，豫剧三娘教子没有门派归属。崔派的张晓霞唱，常派的魏俊英唱，张慧也唱。还有范静、桑艳红，安阳团也在演。这戏就像块好地，谁有本事谁来耕，都能长出庄稼来。
这在豫剧里不算多见。有些戏被一个流派“垄断”得死死的，别人碰了就是冒犯。可豫剧三娘教子不这样。它敞亮。你崔派的用“大滚白”，你常派的用“清板”，都能把这个女人唱活。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出戏的根扎得深，流派只是皮相，人物才是命。
我没事的时候喜欢比着听不同版本的 豫剧三娘教子。张晓霞的，魏俊英的，张慧的，一段“王春娥坐机房”能听出三种人生。你要想把这些版本凑齐，不容易。我习惯去 剧本网那种老资料站子里扒。有时候能扒出点稀罕的，比如早年的手抄谱、地方团的油印本。那上面的字都模糊了，可味儿还在。
|
关注公众号
发表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