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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剧台词这东西,邪门。你第一遍听,觉得软绵绵的,像隔着一层纱。再听,纱动了。听到第十遍,你突然发现,那纱底下藏着的,全是刀子。可你不疼。你只是愣在那儿,心里翻江倒海,嘴上一个字说不出来。
我为了学越剧,干过一件傻事。抄本子。拿最便宜那种横格本,一个字一个字抄。先抄《红楼梦》,再抄《梁祝》,后来抄《祥林嫂》。三个月,抄废了三根中性笔。我媳妇说我魔怔了。可我不抄,就记不住。越剧的词,你不写一遍,那味道进不到骨头里。
越剧台词的好,好在它“不把话说完”
你听豫剧,词儿是往满里说的。爱就爱得地动山摇,恨就恨得咬牙切齿。可越剧台词不。它总留半句。那半句,就在空气里悬着。像春天河面上的水汽,你不一定看得见,可它就在那儿。湿漉漉的,往你心里渗。
贾宝玉跟林黛玉闹了别扭,后来被丫鬟推进潇湘馆。林黛玉见了他,心里头千回百转,可到了嘴上,就一句:“既来了,就进来吧。”就这七个字。你品品。她不问你为啥来,不骂你为啥走,不哭不闹。她就说,你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这话搁现在,叫“嘴硬心软”。可在越剧台词里,这就是一个女孩子把所有的委屈、赌气、想念,都包在了一层薄薄的“不在意”里。你越听,越觉得这话比“我想你”厉害十倍。
越剧台词里的“物”,全在替你说话
北方戏也写景,可那是真景,是山水,是城楼,是辕门。越剧台词里的景,不一样。它写的是“小物”:梅花、青苔、旧帕子、一盏半灭的灯。那些东西,不是景。是道具。是替人把说不出口的话,给“端”出来。
《红楼梦》里有段词,我每抄一次,心就揪一下。林黛玉焚稿,唱的是:“我一生,与诗书做了闺中伴,与笔墨结成骨肉亲。”你听,她不直接说“我这一辈子好苦”。她说,我只有这些诗书、笔墨陪着我。那些诗书笔墨,就是她。她烧它们,就是在烧自己。这种写法的狠,是不动声色的狠。你以为她在说物件,其实她每一个字都在说自己。
越剧台词这套“借物说话”的本事,太厉害了。你把它翻译成普通话,那味儿就跑了。因为它的根,在江南的雨里,在吴语的柔里。你只能用那个调子,那个节奏,才能把心里的棉絮抽成丝。
别以为越剧台词都是“文绉绉”
好多北方人一听越剧就躲,说“太文了,听不懂”。这是天大的冤枉。越剧台词里,有大量土得掉渣的句子。尤其是那些来自民间小调、落地唱书的东西。
《祥林嫂》里,祥林嫂被卖到山里,她一路挣扎,唱的是:“我好比,断线的风筝随风吹;我好比,无根的浮萍水上漂。”你听,断线风筝,无根浮萍。全是老百姓眼里天天见的东西。不用一个生僻字。可那个苦,那个没法自主的命,全在这两个比方里了。
还有《碧玉簪》里那段“三盖衣”。李秀英半夜给丈夫盖衣服,又不敢盖,怕他醒,又盼他醒。那词儿翻来覆去,就是“我若与他去盖衣,他醒来又要怒气生;我若不与他去盖衣,他冻在阳台我心疼。”你听,这跟村里小媳妇半夜睡不着胡思乱想有什么区别?没区别。可就是这种大实话,让你觉得,这戏唱的不是古人,是你邻居家那个受了委屈又心软的姑娘。
越剧台词的妙,就在这。它一会儿雅得跟宋词一样,一会儿又土得跟田埂上的野菜一样。可它不打架。因为都是从人心窝子里长出来的。
那些“傻话”,才是越剧台词的核
我抄得最难受的,是《梁山伯与祝英台》里“楼台会”那场。祝英台已经被逼着许了马家。梁山伯兴冲冲跑来找她。俩人见面,祝英台有一句:“梁兄啊,你来做甚?”就这六个字。你听,她多傻。你明明盼他来,他真来了,你又问“你来做甚”。可就是这句傻话,比任何哭天抢地都让人心碎。
因为你知道,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头那根弦已经绷到极限了。她不是真的问你来做甚。她是怕。怕你来了,看见我这样,你怎么办。怕你来了,咱俩的缘分,就真的到头了。所以越剧台词里的“傻话”,全是人物在绝境里最后的抵抗。不是蠢,是疼。
听越剧台词,最忌讳“听上句就猜下句”
我一开始也犯这毛病。仗着自己记性好,老爱抢着念下一句。后来有个老戏迷给我泼了盆冷水。他说:“你以为你是在听戏?你是在背书。”我脸一下子就红了。他说:“越剧的台词,得一个字一个字跟着她走。她不张嘴,你别张嘴。她停了,你也停了。你就跟着那口气,进到那个人心里去。你抢了,戏就散了。”
我后来试了试,关掉手机,就坐那儿听。不让脑子跑。一个字一个字跟着。听到“梁兄啊”那个“啊”字,九转十八弯,从嗓子眼儿里抖出来。你跟着它拐弯的时候,鼻子自己就酸了。你才明白,原来越剧台词不只是字,是字与字之间的那些弯弯绕。那些弯弯绕,就是人的心跳。
为什么现在有些新编越剧的词,听着不对劲
我最近听了几出新编越剧。演员嗓子都好,扮相也俊。可那词儿,怎么听怎么别扭。不是不押韵,是不“越剧”了。它太像歌词。你闭着眼睛听,以为是哪首古风流行歌。它没有那种“话到嘴边留半句”的节制,全是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可越剧的好,不就在“遮”吗?遮一半,露一半。你看见的那一半,比你没看见的那一半,还要命。
越剧台词的传统,是克制。是往回收。是笑着哭。现在有些本子,把“哭”放大了一百倍。反而假了。你听祥林嫂临死前那段“问苍天”,她也没嚎啕大哭。她就是问。问天,问地,问自己。问到最后,也没个答案。可你听完,脊梁骨都是凉的。
我抄的那些越剧本子,现在还搁在书架最上层。上面有横格线,有我的丑字,还有被汗溻皱的页角。有时候翻出来看看,还能想起抄每一段时自己的样子。那些越剧台词,已经不在本子上了。它们在我手心里,在我耳朵里,在我半夜睡不着时的那几声哼唱里。
你要也想抄,别乱找本子。去 戏本通上翻。那上头越剧的唱词全,准,还不花哨。你抄下来,用手指头点着字,一句一句听。听久了,你就知道,越剧这玩意儿,唱的不是戏。是江南人把日子揉碎了,泡在雨里,再一点点捞上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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