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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个偏见。一直觉得,教戏的人,比唱戏的人更难。唱戏的,自己明白就行。教戏的,得把肚子里的东西,倒出来,揉碎了,再一点一点喂给别人。喂不好,学生噎住了,你还得陪着顺气。
越剧这行当,尤其如此。它的玩意儿,不光是腔,不光是身段。是那股子“江南的劲”。那个东西,你光看,看不会。得有人给你“点”。点你一下,你通了。不点,你练十年,还是隔着一层窗户纸。
那些负责“点”的人,就是越剧名师。
越剧名师,一般都不太“像名师”
我见过一个在杭州教越剧的老太太。退休前是省艺校的老师。平时穿得跟社区里跳广场舞的阿姨没两样。拎个布袋子,里头装着茶杯和一把折扇。你把她扔人堆里,找不出来。
可只要她张嘴,你就知道,这人不一样。不是嗓子多好。是那个“准”。你随便哼一段,她听两句,就能告诉你:你气在嗓子眼儿,没下去。你归韵没到,那个“i”太扁了。她说话不客气。可句句在理。有一回,一个学生唱《葬花》,她听了半段,叫停。说:“你不是林黛玉。你是一个急着把自己唱哭的演员。”那学生当时脸就白了。老太太接着说:“林黛玉哭,从来不让人看见。你倒好,恨不得拿喇叭喊‘我要哭了’。”你听,这话多损。可你品品,这就是越剧名师的本事。她不是教你怎么唱。她是教你怎么“不唱”。
名师教的第一课,是“听”
我认识一个学越剧的姑娘。她说她拜师那天,以为师父会先让她亮一嗓子。结果师父搬了把椅子,说:“坐。今天不唱。听。”师徒俩就那么在屋里坐了一下午,听了一下午的老唱片。 她当时心里还犯嘀咕:我是来学唱的,你让我听个啥?后来她才明白,师父是在给她“洗耳朵”。你得先知道什么是好的,才知道自己差在哪儿。你连“好”都没见过,就闷头练,那不叫练功,叫重复错误。
越剧名师跟普通老师的区别,就在这儿。普通老师教动作,教节奏。名师教“审美”。他把你的耳朵先立起来。耳朵立起来了,嗓子才有方向。不然,你唱出来的,全是野路子。野路子能唬外行,唬不了内行。
我听过一堂“离谱”的越剧课
有一回,我厚着脸皮去蹭课。老师姓周,七十了。那天她教的是《盘妻索妻·洞房》。一个唱段,就那么五六句。我以为很快能过。结果,光第一句“洞房悄悄静悠悠”,她让学生唱了二十多遍。
那学生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嗓子好,长得也精神。可就是过不去。周老师就坐那儿,也不急。一遍,两遍,三遍。后来她不叫学生唱了,问他:“你进过洞房吗?”学生懵了。周老师说:“没进过吧?我也没有。可你得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不是闹。是‘静’。静得你能听见自己心跳。你的‘静悠悠’,唱得跟逛街一样,太松了。得提着。”
你看,越剧名师教的是“感觉”。这玩意儿,看不见摸不着。可你唱的时候,有没有它,台下人一听就明白。周老师那堂课,到最后也没唱完五句。可那小伙子出门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木的。不是累。是被“点”着了。有些东西,正在他脑子里重新排列组合。
那些没留下名字的“名师”,才是越剧的根
你别以为越剧名师都在艺校里。你往乡下去。往嵊州、新昌、诸暨那些地方走。你会发现,真正的名师,藏在民间。
他们可能是某个早已解散的县剧团的退休演员。可能是某个在文化站干了一辈子的老辅导员。甚至可能就是个爱唱了一辈子戏的农民。他们没头衔,没证书。可他们手里捏着的,是几代人的“活口”。你跟他们聊,他们能告诉你:哪个腔,在哪个村,被哪个班的谁改过。哪个词,怎么从老本子传到新本子,中间丢了一句,那丢的一句是啥。这些东西,你上哪儿查去?只有他们知道。
我前年在一个叫崇仁的古镇里,碰见个老艺人。他唱了一辈子“落地唱书”。就是越剧老祖宗那种,没化妆,没行头,就一个人,一张嘴。他给我唱了段很老的《箍桶记》。那调子,跟现在舞台上的越剧已经差很远了。可你听着,就是那个根。没有这“根”,后面那些花团锦簇,都是虚的。越剧名师里,这样的民间老人,最不该被忘记。
名师门下,为什么不一定出“名徒”
我见过好多人,一听谁谁是“某某弟子”,就觉得厉害。可你去看,好些大名师的徒弟,唱得也就那样。你说师父不行?不是。是这徒弟,没把师父最要紧的那点东西学到。那点东西,通常不是技巧。是“人”。
越剧到最后,唱的是人的心性。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唱出来就是什么味。越剧名师教到后来,教的不是戏。是“做人”。你急功近利,你唱不出尹派的“温”。你满脑子算计,你唱不出袁派的“正”。你太想红,你唱不出王派的“冷”。这些,师父能说,可做不做得到,看个人。
所以啊,越剧圈里有个说法:名师易得,明师难求。明师,还得配个明白徒弟。俩人都不明白,那也就是个挂名的师生。热闹完了,啥也留不下。
越剧名师,其实是“守夜人”
越剧这剧种,跟京剧不一样。它没有那么多清规戒律。可正因为它“年轻”,它才更需要有人守着那点“味儿”。味儿变了,越剧就不成越剧了。
越剧名师,就是守夜人。他们在排练厅里,在戏校的琴房里,在公园的角落里,一遍一遍地,把那些老腔老调,往下一代人的耳朵里灌。灌的过程,是“熬”。你熬学生,学生也熬你。可你不熬,那些东西,就随着那帮老人,一起埋进土里了。
我有时候看到一些年轻演员,嗓子好得吓人,可一开口,全是“晚会味”。你恨不得把那些名师拽过来,给他两巴掌。可再一想,名师们也没办法。他们能教一个两个,教不了一个时代。可只要他们还在,那点“真东西”就还在。你哪天想回头,总还能找着人问。这就是越剧名师最大的功德。
我最近把一些老名师的讲课录音翻出来听。不是正式出版的那种。就是学生用录音笔录的,有杂音,有咳嗽声。可那里面,全是干货。你听他们怎么给一个字的发音较劲,怎么为一个气口争得面红耳赤。那比听十场戏都长见识。
有些唱段,他们讲到哪一句,哪一出,我就想找出来对一对。我一般去 戏本通上翻。那上头老本子多,尤其是一些教学常用的折子。你拿着名师的话,对着本子看,比干听要清楚得多。哪句他们改过,哪句他们强调过,一目了然。那才叫真正把名师请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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