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奶奶不识字。可她有个本事,能背整段整段的越剧。你问她这是谁唱的,她头都不抬:“王文娟嘛。林黛玉,还能是谁。”
我那时候小,不懂。觉得林黛玉不都那样吗?后来等我真一个个版本翻出来听,才知道我奶奶那句话的分量。越剧名旦里头,能演林黛玉的不少。可能把那个“冷”演对的,只有王文娟。我奶奶这种大字不识的老太太,是拿耳朵当尺子的。她认准的,差不了。
越剧名旦的头把交椅,袁雪芬要是不坐,没人敢坐
我翻来覆去地想,越剧名旦从谁说起。最后还是得从袁雪芬。
不是她最老。是她最“正”。这个“正”字,你放越剧里,太稀罕了。越剧容易软,容易甜,容易腻。袁雪芬不。她往台上一站,那气场,跟青石板一样。你不觉得她在“演”。你觉得她本身就是那个人。她演祥林嫂,不是去“体验生活”那种演法。是她把命里的苦,跟祥林嫂的苦,绞到一块儿了。
我有一回看一段她早年的录像,黑白片,声音还滋滋啦啦的。她唱“问苍天”,唱到“人死之后有没有魂灵”的时候,那眼神,直勾勾盯着上方。也不是瞪眼。就是“看”。看得你心里发毛。我奶奶说,袁雪芬这人,是拿骨头在唱戏。别人唱的是腔,她唱的是命。越剧名旦里,她是那根定盘的星。没有她,越剧可能走不了这么正。
王文娟的“冷”,是越剧里独一份
说完袁雪芬,得说王文娟。这俩名字,搁一块儿,像越剧的两个面孔。一个“正”,一个“冷”。
王文娟的林黛玉,冷到什么程度?她不哭。她让你替她哭。你听她唱“葬花”,那声音薄薄的,像一片冰。你贴上去,能看见底下有水在流,可你够不着。我奶奶说,王文娟的林黛玉,不是“可怜”,是“贵”。是那种“我再落魄,我也瞧不上你这俗世”的贵。这话我奶奶不会说。是我后来自己咂摸出来的。可她当年听的时候,就是这么觉着的。老太太不会表达,可她的眼泪往哪儿流,不会骗人。
越剧名旦里,王文娟是个孤本。她那个“冷”,不是装出来的。是她往那儿一站,你就觉得,这人心里头有片雪,一直没化。后来的人学她,学的是“冷”的壳。里头的“热”,学不来。因为那“热”,是王文娟自己的。别人抄不走。
傅全香那“颤”,让人后脊梁发麻
我头一回听傅全香,耳朵不适应。那声音怎么老抖?我以为是录音坏了。后来才知道,那是她的招牌。不是毛病。是“颤音”。
傅派的颤,不是那种控制不住的发抖。是“筛”。像把感情放在一个细筛子里,一下一下,筛到你心里。你听她唱祝英台,尤其“楼台会”那段,“梁兄啊”三个字,一出来,那颤,跟过电一样。你整个后脊梁“唰”地一下。我后来听多了,才明白,那颤,是一个女人疼到极点,又不想让人看出来,只能让声音自己“抖”。这种“藏不住的疼”,比嚎啕大哭还伤人。
越剧名旦里,傅全香最像女人。是那种心思细得不能再细、轻轻一碰就浑身颤的女人。你听她,会跟着她一起,把心提到嗓子眼。她不放下来,你也不敢放。
戚雅仙的“苦”,是那种说不出的“沙”
戚雅仙的嗓子,不亮。不甜。还带着点沙。
可就是这点沙,太要命了。越剧里的苦情戏,别人唱,是“哭”。戚雅仙唱,是“噎”。她嗓子眼儿里像卡着东西。你听着,都替她难受。她演《血手印》里那个蒙冤的女子,那声音,跟老旧的木门被风推开,“吱呀”一声,全是灰。不是那种干净的委屈。是风里雨里滚出来的、带着泥的委屈。
我有个朋友说,听戚雅仙,不能晚上听。越听越苦,苦得睡不着。可你白天听,又觉得她这苦里,有股子“韧”。像墙角的草,被踩了多少脚,还往直里长。越剧名旦里,戚雅仙是“地气”。她不飘。她就在生活里。你看见她,像看见自己那个总被日子欺负、可就是不倒下的姑妈。
金采风的“稳”,吕瑞英的“俏”
这俩人,我想放一块儿说。因为她俩像是越剧旦角里的两个“面”。
金采风,稳。她唱戏,跟下棋一样,一步一步,全在点上。你听她唱,不担心。她不会给你来突然袭击。她就那么稳稳当当,把一个女人的心思,慢慢给你摆出来。你听着,觉得这人心里有数。什么事儿,到她这儿,乱不了。
吕瑞英,俏。她的红娘,那是一绝。那小嗓子,跟黄鹂鸟似的。你听她唱“送信”,那节奏,那语气,又脆又活。她不是在那儿“演”机灵。她就是机灵。你听着,心情都好。越剧名旦里,吕瑞英是“活气”。有她在,台子上就不闷。
越剧名旦,其实是一群“替人说话”的人
我有时候想,为什么越剧的旦角,能让人记那么久?不光是嗓子。不光是扮相。是因为她们唱的,全是女人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比如《碧玉簪》里的李秀英。被冤枉了,不闹。就一个人忍着。那点忍,你现实里多少女人身上有。你听了,觉得那是你自己的故事。再比如《追鱼》里的鲤鱼精。为了个男人,连仙都不做了。那点“傻”,你听了,又笑又心疼。
越剧名旦们,就是把这些“憋在心里的话”,借着一出出戏,给唱出来了。你听的时候,不是在看戏。是在“照镜子”。照见了,泪就下来了。这不是技巧能办到的。这得是这些女演员,自己先把自己活明白了。她们明白女人,才唱得懂女人。
我奶奶走以后,她的戏单还在
我奶奶走的那年,我从她枕头底下翻出来一张戏单。是很多年前的越剧《红楼梦》。纸上印着“王文娟饰林黛玉”。那戏单都泛黄了,边角磨得起了毛。我奶奶不识字,可她一直留着。她说,那是她年轻时候,跟她姐姐去上海看的。那一晚,她记了一辈子。
我现在看着这张戏单,就想起她坐在藤椅里,眯着眼,跟着收音机哼“绕绿堤,拂柳丝”。哼得跑调,可那神情,跟个少女一样。越剧名旦们,大概不知道,她们的声音,曾经让多少普通女人的心里,亮了一下。那一下,就能照亮大半辈子。
这些 越剧名旦的唱段,我后来都翻出来听过。有些是官方录音,有些是戏迷自己录的。你要想把那些唱词对着看,我劝你去 戏本通上找。那上头越剧的本子全,尤其是这些名旦的代表作。你抄下来,一段一段听。听完了,就懂我奶奶为什么留那张戏单了。那不是纸。是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