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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剧流派,能数出来的,十个。可你要问一个资深戏迷,哪个流派最难学?他要是想半天,说“竺派”,那这人能聊。不是尹派不好,不是袁派不深。是竺派那个“净”,太难了。你学不来。你哪怕把每个音都唱准了,把每个身段都摆对了,那点“净”出不来,你还是个学唱的人。不是竺派的人。
我头一回认真听越剧竺派,是在南京一个老戏迷家里。他放了一段竺水招的《柳毅传书》。那录音老得跟从土里扒出来一样,还带着“沙沙”声。可那声腔一出来,我整个人就静了。不是柔。不是亮。是“清”。像山涧里刚化的雪水,凉,净,你拿手去接,都不敢使劲,怕弄浑了。
竺水招这人的嗓子,天生就是“洗耳朵”的
越剧竺派的创始人,竺水招。这名字,你放在越剧史上,是绕不过去的。
她跟袁雪芬、尹桂芳她们是同一代人。可她那嗓子,跟谁都不一样。尹桂芳是“温”,像旧棉袍。徐玉兰是“亮”,像铜锣。竺水招是“清”。清到什么程度?你觉得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一个很干净的地方,被风送过来的。你听她唱,杂念自己就下去了。
我那个老戏迷朋友说,他年轻时候在戏院听竺水招的现场。她一出来,还没开口,光是往那儿一站,那通身的气派,就不一样。等一开口,满场都静了。不是喊静的。是自己静的。他说:“那嗓子,像一瓢凉水。泼过来,你才知道自己脏。”这话有点损。可你细想,真是这么回事。越剧竺派的东西,就是能照人。
柳毅传书,是竺派的一面旗
你要听越剧竺派,别乱找。就找《柳毅传书》。
柳毅这个人物,是个书生。可他跟梁山伯不一样。梁山伯是“傻”。柳毅是“正”。那种“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的正。你听竺水招唱“借花献佛敬一杯”,那声音,又稳又清。没有一点油滑。现在好多人演柳毅,演得跟个风流才子似的。错了。柳毅不是去撩妹的。他是去送信的。他帮龙女,是义。不是情。后来龙女爱上他,他不是不动心。是“不敢动”。因为他是君子。君子不能施恩图报。
你听竺水招唱,就能听出这个“不敢”。那声腔里,有一种克制的、往回收的东西。这个“收”,不是小声。是“守着”。守着自己的本分。所以我说越剧竺派,是越剧里少见的“君子腔”。你听别的流派,是听“情”。听竺派,是听“格”。那格,高。高得你够不着。可你又想够。这就是魅力。
竺派的“清”,不是没感情,是感情“滤”过了
有人觉得,越剧竺派太“冷”了。不够热,不够浓。我一开始也这么觉得。尤其你刚听完傅派那种要死要活的颤音,再来听竺水招,会觉得,她怎么这么“淡”?
可你多听几遍,就懂了。竺派的“淡”,不是没有感情。是感情被“滤”过了。把那些杂的、油的、腻的,都滤掉了。剩下的,是最干净的那一点。那一点,不烫人。可它往你心里去,去得深。像山泉。你看着不冒热气,可你喝一口,从嗓子眼儿一直凉到心口。那凉,比热还“钻”。
我那个老戏迷朋友说,他现在听那些学竺派的年轻演员,最受不了的,就是她们“假净”。啥叫假净?就是嗓子故意憋得细细的,动作故意放得慢慢的。以为那就叫“清”了。可你一听,是“空”的。里头没有东西。越剧竺派的净,是“满”了之后,再“收”出来的。你得先有那一腔子的东西,然后才能谈“滤”。你啥都没有,滤个啥?
竺水招还演过旦,这事好多人不知道
我后来查资料,才知道,竺水招早期也演过旦角。后来才改的小生。这个挺有意思。
演过旦的人,再回来演小生,那眼神、那身段,跟一路只演小生的人,不一样。她懂女人。所以她演柳毅,能演出那个“懂你,但我不敢”的层次。她知道龙女心里想什么。可她不能往前迈。这种“知而不能”,比“不知不能”,更磨人。
你听她唱,有时候会觉得,这小生,心里头憋着的东西,比那个旦角还多。可他不说。他全兜着。这就让越剧竺派的小生,有了一种“内伤”感。你不觉得他冷。你只觉得他苦。苦得静。静得让你心疼。
竺派不好学,是因为现在的人“太会”了
认识一个在艺校教越剧的老师。她说,现在孩子嗓子条件好了,技术也全面。你让她学尹派,她能学个七八分。你让她学徐派,她也能唬一阵。可你让她学越剧竺派,就露馅了。
为啥?因为竺派要求“不会”。“不会”什么?不会卖弄。不会炫技。不会在台上“使眼色”勾搭观众。你得把自己那点“会”,全收起来。这太难了。年轻人,哪个不想把自己会的都亮出来?可竺派偏不让你亮。它让你“藏”。藏得越深,味越足。可藏,比亮难多了。你得心里真有东西。没东西,你藏什么?藏个空壳子?
所以现在能把越剧竺派唱好的人,少。不是没人学。是学不来那个“藏”。那是从人的性子来的。竺水招那代人,经历的东西多,心里头有山有海。她不用演。她往那儿一站,那山那海,就在她身后。现在的小年轻,心里头是手机,是热搜,是排练完去哪儿吃火锅。你让她藏,她藏得住啥?
我听竺派,总想起一句诗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你品品。是不是就是越剧竺派的味道?
不热闹。不浓烈。可那月,那泉,那石头,都干干净净地在那儿。你不用靠近,远远看着,心里就静了。越剧里,有尹派的温,有徐派的亮,有傅派的颤。可你得有竺派的“净”。没有这“净”,越剧就太腻了。跟一桌子菜,全是红烧的,没一个凉拌的。你得有那口“清”,才压得住。
我有时候心情烦躁,就放一段《柳毅传书》。也不用从头听。就听个开头。那琴一响,竺水招的声音一出来,我就跟被人轻轻在背上拍了一下似的。那一下,不重。可人,就慢慢缓过来了。这就是越剧竺派的本事。它不劝你。它就把“清”给你。你自己看着办。
我那个老戏迷朋友,后来搬去跟女儿住了。他那堆老唱片,没搬走。留了几张给我。其中就有竺水招的《柳毅传书》。我拿回来,没敢多听。怕听坏了。想听的时候,就翻出来,擦一擦,放一遍。那声音,还是那么清。清得让人不敢造次。
你想听 越剧竺派,也别瞎找。先去把《柳毅传书》的本子弄明白。词儿在 戏本通上就有。你对着词,一句一句听。听完了,就明白我说的那个“净”是啥了。那不是嗓子。那是一个人的“底”。底子干净,唱什么都干净。这理,放哪个行当,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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