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师父老张,越剧老戏迷。不是演员。就是听了五十年戏的那种。有回我问他,越剧名篇到底有几出。他伸出三个指头。我说才三出?他斜我一眼:“我说的是三种。你急啥?”
然后他掰着指头给我算。一种,是“面子”。就是《梁祝》《红楼梦》这些。外头人一听,哦,越剧。靠它们撑门面。一种,是“里子”。像《祥林嫂》《碧玉簪》。不怎么风光,可懂行的人,一开口就聊这些。还有一种,是“命根子”。就是《何文秀》《盘妻索妻》这些。不出圈,可老戏迷能唱一辈子。
我琢磨了半天。觉得这分法,比啥排行榜都准。越剧名篇这玩意儿,不是印刷在书上、贴在剧院门口那些。是长在人嘴里的。人在,篇在。人没了,那篇也就只剩下个空名了。
《梁祝》是越剧名篇里最大的“冤案”
说《梁祝》是“冤案”,你肯定想骂我。可你听我说完。
这出戏,太有名了。有名到好多人一听越剧,就只知道《梁祝》。可你问那些只知道《梁祝》的人,他们真听过全本吗?没有。他们听的是“十八相送”那一段。是短视频里切出来的三十秒。是晚会里唱的那两句“书房门前一枝梅”。他们记不住“楼台会”的疼,也记不住“山伯临终”的冷。他们只记住了“化蝶”那个美美的意象。
所以《梁祝》冤不冤?冤。越剧名篇里,它被消费得最狠,被误解得最深。老张说,你要听《梁祝》,得从头听。你得先看那傻小子的木,再看那姑娘的急。你只有跟着他们走完十八里路,再听那晴天霹雳,你才知道,这不是爱情故事。这是“来不及”。什么都来不及。那个“来不及”,才是《梁祝》的魂。
《祥林嫂》是越剧名篇里的一根刺
我头一回看《祥林嫂》,是在一个破旧的小剧场。票是朋友给的。我本来没当回事。结果袁雪芬那个“问苍天”一出来,我就被钉在椅子上了。不是感动。是“冷”。从脚底板往上冒的冷。你看着她,一个活生生的人,就那么一点一点被吃干抹净。你喊不出来。你只能看着。
老张说,越剧名篇里,《祥林嫂》是根刺。它不让你舒服。它不给你“大团圆”。它就把那个最疼的东西,往你眼前一放。你躲不开。你以为你看的是绍兴乡下。可你仔细一看,那里面的人,跟今天写字楼里、工地上、流水线上的人,有啥两样?都是被什么推着走。都是想抓点啥,抓不住。最后,只能问一句:人死了,到底有没有魂灵?
这戏,我看一遍,好几天缓不过来。可我又想再看。因为它“真”。真的东西,都带着刺。可你需要那根刺。不疼,你就忘了自己还活着。
我师父最看不上的人,是只知道《红楼梦》前两句的
老张嘴毒。有回在公园里,听一个小年轻很得意地唱“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唱得还行。老张等人家唱完,慢悠悠说了句:“你就会这一句吧?后头的‘似一朵轻云刚出岫’呢?”那小年轻噎住了。老张又补一刀:“光会这一句,就别说自己喜欢《红楼梦》。”
我拉他。他说:“不是我看不起他。是这出戏,太深了。你只剜了一勺尖,就说你吃过这碗饭了。那不叫喜欢。那叫路过。”话是狠。可你品品。越剧名篇里的《红楼梦》,那真不是一句“天上掉下个林妹妹”能装下的。那里面有整个大观园,有林黛玉的“冷”,有贾宝玉的“痴”,有那个时代所有被压着喘不过气的人。你只听了那一句,你等于只看见了那园子门口挂着的一块匾。你根本没进去。
我后来把《红楼梦》的全本翻出来,从头听。听到“黛玉焚稿”,我坐不住了。那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啊。她临走前,不是哭,是烧。把那些诗、那些稿、那些念想,一页一页,往火里扔。那不是在告别谁。那是在跟这个世界算总账。越剧名篇里,能这么狠的戏,不多。
《何文秀》这样的戏,才是老戏迷的“私藏”
老张说,越剧名篇里,有一路戏,不上台面,可最见人情。比如《何文秀》。
这戏,你问年轻人,十个有九个不知道。可你问六十岁以上的,他能给你哼“桑园访妻”哼得摇头晃脑。那调子,轻快。不是苦戏。就是一个男人,走了三年,回来找老婆。路上一边走,一边心里头算路程。你听“路遇大姐得音信,九里桑园访兰英”,那步子,都是带着风的。你跟着他,都觉得这日子有盼头。
老张说,这种戏,才是越剧的“命根子”。因为它唱的是“人味儿”。不是什么才子佳人,也不是什么家国天下。就是一个人,想回家了。家里的老婆,还在不在?日子,还能不能接上?就这点念想,撑着他走了三年。你听完了,鼻子不酸,可心里头,暖烘烘的。这种“暖”,你在那些大戏里,反而不容易找着。
越剧名篇,不能被“供”起来
我现在最怕的,就是有人把越剧名篇说得特别“高”。什么“经典中的经典”,什么“不朽的艺术丰碑”。你越这么说,年轻人越不碰。它本来就是唱给人听的。不是让人去“朝拜”的。你把它供在神坛上,它就死了。
老张有句话,我特别认。他说:“你回家陪你妈看电视剧,怎么不先沐浴更衣?听个越剧,咋还端起来了?”话糙理不糙。越剧名篇,就是那时候的电视剧。就是那时候的人在深夜里、在酒馆里、在田埂上,听的那些故事。你把心态放平了,它就活了。你端着,它就成灰了。
我现在给人推越剧,从来不说“经典”。我就说:“这出戏,跟电视剧一样,贼上瘾。你试试。”对方一试,十有八九说:“哎,还真是。”你看了吗?人就是这样。你得先让他“进来”。别管他进来时,是听个响,还是看个美。进来以后,戏自己会留他。
哪些越剧名篇,适合你“第一口”吃
我给你排个序。不是学术的。是我自己试出来的。
第一口,吃《桑园访妻》。轻快,好懂,不苦。你能坐住。第二口,吃《十八相送》。甜里带点酸。你开始觉出越剧的“绕”了。第三口,吃《盘妻索妻·洞房》。那唱词,能把人听得心里头发软。第四口,你才开始碰《黛玉焚稿》。这时候,你已经不是外人了。你才能接得住那点“冷”。最后,再碰《问苍天》。到这儿,你才真算摸到了越剧的底。那底,是苦的。可苦完了,你会更懂生活。
你别一上来就啃《祥林嫂》。那跟刚学游泳就跳深水区一样。容易呛着。呛着了,你就跑了。多可惜。越剧名篇这东西,跟吃饭一样。得一口一口来。急了,就尝不出味了。
老张去年走了。他留给我一箱子老磁带。有些还能放,有些黏了,一放就断。我舍不得扔。就搁在书架上。想他的时候,抽一盒出来,看看那上头的字。有些是手写的,歪歪扭扭,写着“何文秀 1983”。我就知道,这老头,是把戏听进了命里。
我现在听这些 越剧名篇,还是会去 戏本通上翻词。有时候是老本子,有时候是整理过的。翻着翻着,就觉着老张还在。他会说:“先看词。词看懂了,再听。别瞎听。”所以我现在也学着,一段词,翻来覆去地看。看完了,再听。那滋味,就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