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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姑婆不识字。她写“经典”,总写成“精典”。我小时候笑她。她不生气,说:“精就精在,典不典的,有啥要紧。戏好,咋写都中。”
现在想想,她这话,比好多读书人都明白。越剧精典这几个字,你较真说,是错别字。可你往深了想,“精”在前,“典”在后。先得精,才配当典。多少戏,挂着“经典”的牌子,里头一点“精”都没有。还不如我姑婆那个“精典”。笨是笨。可真。
越剧精典,是“磨”出来的,不是“评”出来的
你去看那些戏,能传下来的。哪一出不是磨了几十年?《梁祝》磨了多少遍?从男班到女班,从绍兴到上海。词改了又改。腔调了又调。最后才成了那个样子。你听现在台上唱的“十八相送”,那叫一个顺。可那“顺”后头,是几代人的“不顺”。是演员跟琴师翻脸,是编剧跟导演拍桌子。是台底下观众不买账,喝倒彩。是散了戏,一帮人蹲在后台,就着一盏油灯,一句一句地抠。
我认识一个老琴师。他说,他年轻时候跟团排《红楼梦》。光“黛玉焚稿”那一段的过门,就改了十几遍。主胡是个急脾气。有一回把琴弓都摔断了。可第二天,又接上,接着试。因为你知道,这戏要是弄不好,就不是“精典”。是“糟改”。你糊弄台下的,台下的下次就不来了。越剧这行,没人能靠糊弄活下来。所以越剧精典,是硬的。是用一场一场的硬功夫,换回来的。
我姑婆最爱的,是《碧玉簪》里的“三盖衣”
我姑婆听越剧,不挑。可你要问她最放不下哪出,她准说《碧玉簪》。尤其“三盖衣”那一段。她说,那女人,傻。可傻得让人心疼。
丈夫冤枉她,冷她,不给她好脸。她夜里起来,看见丈夫在桌边睡着了。手里拿着自己的衣服,想给他披上。又怕他醒来,又生气。不披吧,又怕他冻着。就那么走过去,退回来。再走过去,再退回来。一段戏,全在“进退”二字上。你看着急死了。可你又懂她。一个女人,心里头有恨,可还是放不下那点疼。
我姑婆说,越剧精典,就该是这个样。它不跟你讲大道理。它把一个人最熬的时候,剥开给你看。你看着,心里发酸。可酸完了,你又觉得,这世上的女人,怎么都这么像。都这么傻。傻得让人没话说。
越剧精典里的“一句话”,能顶一部电视剧
我有时候觉得,现在的人,话太多了。电视剧里,一个误会能演十集。越剧不。越剧里的“一句话”,能把十集的东西,全给你装进去。
你听《红楼梦》里,贾宝玉那句“林妹妹,我来迟了”。就六个字。可那六个字里,有悔,有恨,有这一辈子的来不及。你听完了,三天缓不过来。你再听《梁祝》里,祝英台那句“梁兄啊”。就三个字。可那三个字,九转十八弯。一个女孩子,憋了一路的话,全在那一声“啊”里了。你都不用看戏。你闭上眼睛听这三个字,就知道,完了。这俩人,没戏了。
这就是越剧精典的厉害。它“省”。省话,省动作,省哭。越省,你越觉得多。因为留白的地方,全是你的想象。你自己会把最疼的东西填进去。比直接告诉你,还狠。
我姑婆走了以后,没人再写“精典”了
我姑婆走的那年,我收拾她的东西。从她枕头底下翻出个小本子。不是日记。是她让孙女帮她抄的几段越剧词。封面上,她自己拿圆珠笔写了俩字:精典。歪歪扭扭的。我当时鼻子一酸。不是难过。是觉得,这老太太,到老都这么“真”。
她不懂什么“非遗”,不懂什么“传承”。她就是爱听。听完了,让孙女抄下来。抄完了,放枕头底下。晚上睡不着,就拿出来,借着月光,看两眼。那些字,她认不全。可那不要紧。因为那些越剧精典,早就不在纸上了。在她心里。在她一遍一遍跟着收音机哼的那些深夜里。人走了,那些夜里,还在。
现在的人,听不下越剧精典,不是戏不好
我有个侄女,二十出头。我问她听过越剧没。她说:“听过。听不懂。”我让她听“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她说:“就这啊?没啥感觉。”我没生气。我知道,不怪她。怪这个时代。
你让一个从小听快节奏、看短视频长大的人,突然去听越剧,那跟让一个天天喝可乐的人,去品龙井。不是茶不好。是他舌头已经麻了。他尝不出那个“回甘”了。所以越剧精典,不是没人听。是“听不懂”的墙,越来越高了。你怨不得年轻人。你只能怨这墙。墙是从哪儿来的?从“急”里来。从“碎”里来。从那些十五秒一个高潮的玩意儿里来。你没法让他一下慢下来。你只能等。等他累了,等他想静了。那时候,你再把越剧端出来。他兴许就尝出味了。
越剧精典,得“品”,不能“吞”
我姑婆听戏,有个习惯。她听一段,要倒回去,再听一遍。还不算完。过两天,还翻出来听。我说:“你不都听过了吗?”她说:“听过,跟听进去,是两码事。”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我懂了。越是越剧精典,越不能“吞”。你得“品”。像喝茶。先闻,再抿,最后才咽。咽下去了,还得咂摸一下,那余味,在嗓子眼儿里能待多久。
你急着把一出戏听完,跟急着把一壶茶灌下去一样。解渴是解渴。可那“香”,你一点没留住。所以我劝你,真要听越剧,别从第一场一口气听到最后。你就挑一段。就一段。反复听。听十遍。你听出了第一遍没有的东西,你再往下走。那才叫听戏。不然,那叫赶路。越剧精典,不是让你赶路的。是让你歇脚的。
我姑婆那个小本子,我后来拍照存手机里了。有时候深夜,翻出来看看。那上面的字,有的写错了,有的落了。可那些越剧精典的唱词,一行一行,干干净净地躺着。像等着谁去把它们叫醒。
你想把那些词抄全,别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去 戏本通上翻。那上头越剧的本子,又全又清楚。你抄下来,垫在枕头底下。兴许哪天夜里,你睡不着了,就懂了。那就不叫“经典”了。叫“精典”。精在哪儿?精在那个人,那段情,那句腔。都对了。一点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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